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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东南非遗明珠 —— 侗戏《金汉列美》重探 2025年07月16日

□ 王剑 吴娟

侗戏是侗族叙事歌与汉族戏曲联姻而生的艺术奇葩,于2006年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金汉列美》是侗族文学名篇,诞生至今已有两百多年历史,主要讲述金汉自由恋爱私奔、婚后移情别恋与复活回归家庭的曲折故事,歌颂了列美在追求、捍卫爱情及家庭过程的勇敢、坚贞等高贵品格。2009年,《金汉列美》被列入贵州省第三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从文体上看,《金汉列美》经历了从民间传说到叙事歌再到侗戏的发展。侗族文学界为侗戏剧目排座次,一般以《珠郎娘美》为榜首,而以《金汉列美》为榜眼,二者堪称黔东南非遗项目中的两颗明珠。

一、侗戏《金汉列美》的诞生与传播

清朝道光年间,黔东南州从江县贯洞著名歌师吴鸿干根据当地真实人物传说创编了长篇叙事歌《金汉列美》,他有空就抱着侗琵琶到鼓楼中弹唱给乡亲们听,总是受到热烈欢迎。不久,听说黎平府腊洞歌师吴文彩创造了侗家自己的戏曲“侗戏”,他振奋不已,立志将他的呕心沥血之作——《金汉列美》叙事歌改编成侗戏,让这部戏传遍侗乡,村村寨寨的男女老少都能欣赏。终于有一年春节,腊洞戏班“串寨”来到了贯洞演出,连演七天。吴鸿干每天提前“蹲守”在戏台前,经过七天的沉浸观演、用心揣摩和幕后求教(向戏师、乐师请教),他就完全掌握了侗戏的唱腔、伴奏、台步与导演、编剧技巧。从此,他每天干完农活吃完饭,就闭门在房间里编戏,晚上有时点油灯写剧本,有时躺床上“在肚子里”编戏,白天干活的间隙也在脑海中模拟戏中人物的对话与情景……两年多之后(约1838年),终于编成侗戏《金汉列美》。

《金汉列美》戏本编成之后,他召集本寨的“文艺活跃分子”组建了一个侗戏班。因为这出戏是展演侗家日常生活,不用置办昂贵的各式戏服,他们凑齐了二胡、琵琶等伴奏乐器以及锣、鼓、铙钹等打击乐器,就利用农闲开始排练了。从台词、演唱、表情、动作到奏乐、台步等,全是吴鸿干师傅亲自教导。排练成功后大伙儿商量,认为金汉、列美等剧中人都是当地真实人物(金汉是贯洞迫己寨人,列美是贯洞腊阳寨人),而剧中有一些“不光彩”的情节,假如就在贯洞公演,恐怕他们的后人会触景生情,责怪这出戏企图诋毁家族先辈,不如先到外地演出试试看。后来经戏班某成员在中潮(今黎平县中潮镇)的亲友居中联系,中潮一个大寨(寨名不详)邀请戏班春节期间前往演出。因为中潮距离贯洞很远(接近百里),不用担心有贯洞人跟过去看戏,戏班就同意了并“低调”前往。戏班在该寨连续演出七天,场场爆满,后来附近村寨的百姓都慕名前来看戏,戏台前方民房的屋顶上都坐了不少人。《金汉列美》全剧演完之后,附近一些村寨纷纷邀请戏班来本寨演出,就这样戏班四处串寨演出,直到一个半月后必须回家干农活(犁田)了,戏班才返乡。再后来戏班在外地演戏“爆火”的消息在贯洞传开了,群众都不高兴,说戏班不照顾乡亲,净去外地演给外寨人看,就一起托请寨老要求戏班就在本地演,说假如产生什么纠纷由寨老们负责调解。就这样问题解决了,侗戏《金汉列美》在家乡扎了根。

侗戏《金汉列美》自从产生后就很受欢迎,再加上历史悠久,所以传播比较广,南部侗族地区的很多侗族村寨都有该剧的手抄本。通过本课题组搜集到的《金汉列美》15种异文、5种存目及一些文献记载之地域分布来看,《金汉列美》的流布区域与传播路线,大致是以贯洞为核心,遍及“六洞”,北至黎平县中潮镇;向西依次传遍“十洞”“千七”“九洞”与“天甫侗”,最远传到“千三”;向南依次传遍“两千九”与从江县西山镇;向东南依次传遍今从江县龙额乡;再传到今广西三江县梅林乡、富禄乡与洋溪乡的少数侗寨,最远传到今三江县林溪乡的个别村寨。(从“六洞”到“两千九”这些称谓都是指侗族的传统区域或结盟单位,如“六洞”范围涵盖今从江县的贯洞、洛香、庆云等乡镇以及黎平县的肇兴镇、顿洞乡)。总的来看,侗戏《金汉列美》流布的区域,已覆盖从江、黎平与榕江三县侗戏传统好、侗戏历史悠久的大部分村寨,历史上也曾传播到广西三江县的一些侗族村寨,但是在三江县的影响很小。

二、《金汉列美》的文化内涵与审美意趣

首先,《金汉列美》故事体现了侗族传统婚恋习俗中自由恋爱与包办婚制之间的矛盾冲突。该剧男女主角金汉和列美分别出身于大财主与普通平民家庭,双方父母按照侗族“姑舅表亲”的婚俗早已为他们各自定下婚约。“姑舅表亲”又称“还舅门”,即姑妈的女儿优先嫁给舅舅的儿子,属于一种包办交换婚。然而,侗族社会同时存在青年男女婚前自由交往的传统,称为“行歌坐月”(又称“走寨”或“坐夜”),即“纳汉”夜晚到“纳乜”家,通过对唱情歌自由选择爱人。金汉与列美正是在“行歌坐月”中产生了真挚爱情并私订终身,然后以私奔异乡来反抗包办婚姻。该剧还通过营造金汉与父母、原配妻子之间的冲突,来展现侗族传统婚恋习俗的内在矛盾。这种富有张力的侗族习俗,成为《金汉列美》《珠郎娘美》《门龙绍女》《三郎五妹》《毛洪玉英》《小妹》等侗戏经典剧目的重要文化内涵,是这些侗戏以及相关叙事歌营造戏剧冲突的基本文化语境。

其次,侗戏《金汉列美》包含了侗族的原始信仰和朴素的生死观念,具有浓厚的神幻色彩。侗人相信万物有灵和灵魂不灭,认为人死后灵魂依然存在于另一个世界。这种信仰在剧情中得到充分体现:男女主人公在阳间无法结合,便双双赴死,到阴间的衙安村“歌堂”继续他们的爱情。在梁维安根据传统侗戏《金汉列美》改编的七场短剧《金罕》(1991)中,金汉与心上人娥娘先后殉情,他们的魂魄来到阴间的“十二层歌堂”继续相守,而金汉的前妻莲妹亦寻死到阴间寻找丈夫。这些情节表明,侗人将阴间想象成一个可以尽情歌唱、自由恋爱而没有烦恼的“天堂”。因为在他们看来,最大的痛苦不是死亡,而是与爱人分离,即便在阴间做鬼夫妻也胜过在阳间生离失恋。

在汉族传统观念中,阴间以阴森恐怖的地狱为主;而在侗人的想象中,阴间有如同世外桃源般美好的“十二层歌堂”,那里没有贫富差距和礼教束缚,人们可以自由平等地对歌、相爱。这一方面表达了侗族人灵魂不灭的信仰,另一方面展现了侗人崇尚自由、平等、爱情、浪漫与豁达的审美理想。话说回来,侗人的价值观也有追求中庸、和谐的一面。如该剧一方面暗中批判了现实的家长包办婚姻制度,另一方面谴责了已婚男子别恋出轨、抛妻弃子和未婚女子勾搭有妇之夫的行为,因为后者违背了孝、慈、忠、节等传统伦理道德,破坏了婚姻家庭的稳定与社群和谐。

三、侗戏《金汉列美》的艺术特色

从文本与表演上看,侗戏《金汉列美》具有三方面的艺术特色:

第一,规模宏大,人物众多;形象鲜明,物象丰富;故事复杂,虚实结合。这部作品一共塑造了70多个各式各样的人物形象。主要人物金汉与列美的形象塑造很成功,丰满、细腻又有深度与复杂性。例如金汉前期对列美爱得真挚专一,后期却在对两姐妹的情欲中沉沦,加上被两姐妹鬼魂杀死拐走后,被逼无奈只得放弃阳世的亲情人伦,从而引发列美千里寻夫、鬼怪缠阻、御前告状、皇帝审案等一系列情节,推动了故事发展。《侗族文学史》(1988)这样评价:“在这些人物形象中,既有阳间现实生活中的男女老少,也有不可捉摸的阴曹地府里的鬼神;既有超凡脱俗的神仙,也有人格化了的山川河流和动植物。这种将天上和地下、人间和鬼域、社会和自然融为一体的创作方法,不仅显示了作者开阔的思路和广博的知识,而且也反映出远古的神话传说对后世侗族文学的深远影响。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相结合的创作方法,在这部作品中得到了较充分的体现。”

第二,展现了高超的叙事技巧。一是主线分明,详略得当。以金汉列美爱情故事为中心,金列爱情的前世今生交代得很清楚,有头有尾有铺垫。金汉、列美坐夜定情、私奔共患难的情节虽然是亮点,但还是略写,把主要笔墨放在列美阴间寻夫,上诉助夫还阳的情节,通过叙述列美寻夫之千辛万苦,百折不挠,表现其深情、勇敢与坚毅的品格。二是双线叙事,交错反衬。“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在讲述金汉与午娘、羊原婚外恋故事的同时,先后穿插包你给列美报信,金汉外出买草鱼苗的情节,以达到经纬交织、绵密繁复的叙事效果。“悲中睹乐,分外凄凉”,一方面描写列美痛失爱侣的无限悲情和对金汉的刻骨思念,另一方面穿插地描绘金汉与两姐妹在阴间衙安村寻欢作乐的情景,达到对比反衬的叙事效果。

第三,在语言艺术与戏曲表演上达到较高造诣。《金汉列美》侗戏总共有三百多首歌,仅唱词就有三千余行,是篇幅最长的侗戏剧目之一。潘永荣(2007)在其整理翻译《金汉列美》时赞叹道,张鸿干这部作品词汇异常丰富,运用了很多古侗语与不同的方言土语,使用了不少早期汉语借词与苗语。此外,在修辞手法上善用赋比兴,尤其是擅用排比手法和连续长句来铺陈、表达浓烈的情感,来感染观众;在韵律上通过排比、叠句与严整的押韵,来营造节奏整齐和娓娓动听的美感。侗戏主要的唱腔有“戏腔”“哭腔”“歌腔”等,不同唱腔在音乐美感和情感表达上各有特色,其中“哭腔”音调凄楚哀怨。在剧本《金罕》(1991)中,当金汉被迫与表妹拜堂,他真正的恋人娥娘在婚礼上强颜欢笑、唱祝福歌时,就是用“哭腔”演唱的。这种以哭腔唱喜歌的处理,造成了强烈反差的抒情性,将人物内心的悲痛表现得更加猛烈,能引发观众的强烈共鸣。

结语

侗戏《金汉列美》是从江县戏师吴鸿干以侗族本土题材创作的侗戏剧目,其具有宏大的篇幅、复杂奇诡的故事情节、鲜明丰满的形象塑造与高超的艺术成就,曾传遍从江、黎平与榕江三县,拥有众多侗族戏迷,对于广大读者亦有展开跨文化赏析的文学价值。

在手机、电视与中英文主导的现代传媒时代,侗戏《金汉列美》与许多侗族传统非物质文化一样陷入深度的传承危机,亟需我们发掘它在文化产业利用上的现代价值,将传承与发展统一起来,使其在转化利用中焕发新光彩。

(本文系2019国家社科基金西部项目“非物质文化遗产视域中的黔桂湘侗戏传承人群调查研究”的阶段性成果;作者单位:安顺学院、贵州师范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