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欧君武
清晨,跑步经过码头,看到河滩边上停靠着一只木船,船头趴着一只狗。船上除了传统工艺的竹篷外,还搭着一个简易的架子,晾晒着几张渔网。河水悠悠地拍打着船头,闪出几朵浪花。狗一身乌黑油亮的毛,如同穿着尚未来得及褪去的夜行衣,随时小心地注视四周,更像一个称职的守船人。
“刘酒鬼,活过来没有?我们要过渡啰……”三四个妇女在河对岸拉着嗓子喊,一连喊了几遍。
刘酒鬼,本名叫刘招财,是都柳江这一段河上有名的打鱼能人,每天四分之三的时间在河上度过。这些年他靠打鱼,让一家人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家里还养出了一个大学生,既长了脸面,又养出了希望。也许是夜间驱寒的需要,刘招财总爱喝上几口老烧酒,时不时嘴里还飘出了酒味,他们一条街的人都称他“刘酒鬼”。
“汪汪——,汪汪——……”船头上狗回应着对岸妇女的呼喊。
“几个死老太婆,一个早上要过渡几次,还让不让人好好地睡一会。”昨夜刘招财在这条河上,打了一整晚的鱼,刚停好船,躺下没多久,几个妇女便来到船上,喊着送她们过河去摘菜,可刚回来又躺下才半个小时,瞌睡虫都还爬在眼皮上呢。刘酒鬼骂骂咧咧地从船篷里出来,光着上身,伸了个懒腰,河风吹着头发,一会儿往左边飘,一会儿往右边飘,好像河岸的水草一样。
“开船啰……”刘招财吼了一句。点了一支烟,发动了机子,“嘟嘟——,嘟嘟——”地驾着船向河对岸驶去。
河对岸是原来是一片荒坡,后来被人打理成了菜地。那里的土壤很肥,各种蔬菜瓜果都适合生长。每到蔬菜瓜果成熟,主妇们采摘挑到城里市场,不用叫卖,就被抢购一空。这里的菜地里长出来的菜品质好,特别好卖,有人说能吃出儿时的味道,更有人说能吃出乡愁。就是运输不太方便,每次都要过渡大河后,再靠人工挑到市场。如果遇到洪水期间,一季的收成就落了空。大河靠城的这一边,原来也是很宽很宽的菜地,并养活着老街外面几个村的人,有的村子还被命名为“菜园村”。近些年,城里建设加快了步伐,现在这一带的菜地全部建成了高楼大厦和湿地公园。
自从连接河两岸的那座危桥开工重修以来,刘招财在打鱼的空闲时间就变成了免费渡船工,每天接送左邻右舍的乡亲们过河。遇到收菜的时候,妇女们也会随手将几捆菜放在船头,算是答谢。
刘招财将船开到了对岸,停好船,一个纵身跳下,帮忙把一筐一筐的蔬菜提着往船上放。几个妇女客气一番,依次上船。黑狗对着每一个人摇着尾巴,算是在打呼,都是乡里乡亲的,狗也格外亲昵。
回到这边岸,刘招财又帮忙着把一筐一筐的菜提下船。随后,几个妇女又各自将两捆菜尖放在船头上。这一切,仿佛自然而然。
“几个姨妈,不要客气了,家里还有菜,送得太多吃不完,浪费了可惜。”
“酒鬼叔,俗话说白菜煮鱼下酒,好事越吃越有。菜是自家种的,又不值几个钱,前天你还送我们一家两条鱼,这几捆菜都还不了情呢。”几个妇女七嘴八舌地回应着,然后各自挑着菜,扬长而去,留下一串串背影在忽明忽暗的晨曦中。
见几个妇女走远,刘招财自言自语了,“老天保佑这几个死老太婆的菜能卖个好价钱吧,她们家的几个龟孙子今年秋都该上大学了,学费可是一笔开销哟。”然后朝船头喊了一声“老黑——”,黑狗默契地叼着几捆菜往放到船舱中。忙完这一活,刘招财再次点上一支烟,用力地吸了一口,朝天上吐了好几个圈,便钻进船舱,准备再睡一会儿。
“刘酒鬼——,刘酒鬼——”两个汉子挑着大桶,边喊边从滨江大道下去。
刘招财从船舱伸出脑袋,望了一眼,没好气骂道:“你们这两个砍脑壳的,拉起那么大的牛嗓门,是想把人吓死吗?”
“今天有好鱼没?”其中一个高个汉子问道。
“今天的鱼又大又肥,可能有八十多斤,你俩要得完不?”
“杨二拐能要多少,其余的我全要了。”另一个汉子回答。
这两个汉子,都是刘招财多年的生意伙伴,负责销售,用网络上时髦的词叫作“产业链下游”,刘招财负责从河里打鱼,即为“产业链上游”。一个叫杨进宝,脑子好用,无论卖什么东西只要经过他的手,都是赚钱的,人们称他为杨二拐。另一个叫黄圣贤,名字取得挺有内涵和水平的,只因高考落榜后便做起了卖鱼的生意,一干就是几十年,不仅白手起家,盖了大砖房,还娶了漂亮的媳妇。有人说他虽然错过上帝为他打开的门,却赶上了上帝为他打开的窗。
“刘酒鬼,今天有个特大新闻,你想知道不?”杨二拐的大嗓门如同喇叭响起,引得滨江大道上正在进行早锻炼的人们,都停下忙活,侧耳细听。
“什么大新闻哟,搞得那么神秘?”刘招财问道。
“台海那边好像要打了。”
“手机头条上一直在播放,还配得有视频呢,全国人民都知道,怎么算得上是特大新闻呢?”
“我以为你在船上,没注意看呢。那你认为打不打?”
“应该只是演习,是打不了。说心里话,我真希望能趁机打一场,正好把台湾统一了。如果真打了,国家有需要,我愿意捐出渔船一只。”
“我们也愿意捐出一年的卖鱼收入。”
“美国佬太欺负人了!”刘招财愤怒地骂了一句。黑狗见状,也配合着主人“汪汪——,汪汪——”地吼叫。
两个汉抬着鱼走了,船上又恢复了平静。当第一缕阳光突破东山头的天际,整个滨江大道顿时喧嚣一片。路上飞驰着越来越多过往的车辆,行人已经络绎不绝。
“老黑,我回家了,你好好地守船着。”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黑狗听了,朝主人点了点头。随后刘招财从滨江大道上跨过,最后消失在对面的小巷里。
船依旧停靠在河边,在浪花上一漾一漾,而黑狗则继续趴在船头上,兢兢业业地注视着前方。忽然,阳光从东边倾泻而下,这一船一狗的影子,瞬间印于水面,惊起的波澜生动了一河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