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宗成
据说,请人写序是一件很慎重的事。如果把新著比喻成新婚,那么新书首发式相当于新人婚礼,作序者所言,相当于是给婚礼作证婚词。在农村,有资格作证婚词的一般是母舅,或者是四村八寨里德高望重的长辈。
师弟刘燕成一向清醒稳重,不承想这次却冲动了——居然请我给他和几位女士合著的《擎天大地》写序。我虽然经常醉酒,但脑子倒不糊涂,深知自己揽了这个“瓷器活儿”,可没有那个金刚钻!
推辞不掉,只得勉为其难了。这次,我倒要给陌生的《擎天大地》作证婚词了。
我知道,这不是露脸,而是出丑。既然不惮出丑,自然该有其理由的吧。我努力想了想,理由大概有两条。
其一,我有为《擎天大地》的出版鼓与呼的义务。《擎天大地》的作者都来自我的家乡天柱。天柱历来不乏舞文弄墨者。舞文弄墨表面看热闹,其实寂寞得很。我以为凡是舞文弄墨者,必是耐得住寂寞的人。推而论之,凡是耐得住寂寞的人,都应该获得应有的关注和敬重——对那些“板凳甘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的人,尤应如此。
《擎天大地》的作者,我都认识——不仅认识,而且投缘——最关键的是,投缘之外,尚有一份敬重。这敬重,自然就成了鼓与呼的理由。
即便人微言轻,微波不兴,又有何妨?
即便佛头着粪,大煞风景,又有何妨?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在寂寞之外,再添一点寂寞罢了!
其二,《擎天大地》是散文集,而不是小说集,这就让我有了旁逸斜出或者借题发挥的勇气。
我看得最多的,是小说;而写得最多却是散文。我喜欢小说,却亲近散文。因为亲近,我便觉得,即便说一些过头的话,也算不得冒犯尊长。或者说,我在此公然贩卖私盐,也算不得违法乱纪。
有人说,写散文是最没有难度的,一个人只要认识俩字,就可以写散文。我不认同这样的观点。散文门槛低,这是不争的事实,可是迈进门槛后要想登堂入室却难。所以,写散文者众,而真正以生产名篇佳作而名世的却少。
我同意作家祝勇“散文急切地需要一场革命”的说法。在散文革命中,所有的陈规陋习都应当打破,所有的陈词滥调都应当排除,所有的陈年老账都应当重新审视。既然没有任何一条法律对散文的样式进行规定,那么,所谓的篇幅短小、一事一议、咏物抒情、以小见大,就只能被认为是散文界的自我禁锢。尽管中国散文有着优秀的传统,尽管中国散文不乏光耀一时的篇章,但是当它们成为人人必须仿制的样本,进步的可能就被取消,散文也就不可避免地成为一种没落的文体。当诗歌、小说、戏剧先于散文进行自我拯救,散文革命的急迫性就更加突出,而这种革命,首先应从拒绝样本、恢复文体的活力开始。
其实,这种革命早就悄然开始,现已呈不可遏止的燎原之势。我愿意在此向那些义无反顾的先驱致敬:钟鸣、张锐锋、宁肯、庞培、于坚、苇岸、李敬泽、祝勇、杜丽、孟晖、马莉、蒋篮、汗漫、赵柏田、敬文东、王开林、彭程、凸凹、韩春旭、洁尘、黑陶、雷平阳、王族、范晓波、谢宗玉、刘亮程、熊育群、格致、朝阳、周晓枫、狄马、玄武、苍耳、傅菲、江少宾、沈念、张宏杰、陈蔚文、马小淘、张悦然、江子、李晓君、赵荔红、姚雪雪、宋唯唯、塞壬、郑小琼、方希、安意如、安妮宝贝等。
《擎天大地》的作者刘燕成、潘银梅、徐明珍、龙春兰、张兰银,在我的家乡天柱率先发出了散文革命的声音。而这声音,由于它的不确定性,而具有别一种面目;而这声音,由于它的年轻和活跃,而具有别一种悬念;而这声音,由于它无法重复的独特性和永无休止的创造力,而具有别一种意义。鲁迅先生曾对白莽遗诗的意义有过中肯的评价:“这是东方的微光,是林中的响箭,是冬末的萌芽,是进军的第一步,是对于前驱者的爱的大纛,也是对于摧残者憎的丰碑。一切所谓圆熟简练,静穆幽远之作,都无须来作比方,因为这诗属于别一世界。”我想,如果对鲁迅的话稍做改动,而用来评价家乡五位作者的散文,也未尝不可。
背景虽然迥异,生死自是不同,但评价者与被评价者的热心肠何尝有过时代的差异?
有人说,散文不是人人皈依的教义,而是纷纭的言说,是去向不同的行者,是灵魂高蹈的自由……
即便这样罢,我这篇蹩脚的证婚词,也难以归入散文的行列——它哪里有丁点散文该有的样子呢?
不过,力尽才竭,即便作者和读者和我计较这些,也只能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