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燕成
老冬是黔东南苗岭深处的一个行政村,地属丹寨县扬武镇,是一块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夏天一到,雨水特别多,从乌仲、乌滩、也工等自然寨,一直飘到稀饭寨,落入排甲沟和陆家湾,最后追云逐雾,下到了麻栗坳和螺丝拗,全村所辖的12个自然寨,皆是湿润润的绿色。
我是今年晚春时节来到老冬村的,村民们总是呼我“书记”,一开始觉得特别别扭,总是红着脸回应村民们的话。村里多是苗族人。我也是自小讲着苗话长大的山里娃,对许多苗族特有的习俗有着自己深刻的记忆和感受。村委会一侧,有一个简易的小卖部,退伍老兵李奶奶在经营和管护,好多时候,我把车停在李奶奶小卖部一边的空地上,一下车,就见得李奶奶迎来的笑脸儿。可正当我们说着话时,雨就噼里啪啦落下来了。只见村头的进寨山道上,人们拼命地奔跑,出门劳作时没有要下雨的半点儿征兆,多数人没有带雨具。雨越下越大,有人扛着犁耙挤进了李奶奶小卖部的雨棚下,湿透的身子还冒着水汽。“怕是要涨端午水了”,李奶奶朝犁耙人说。“正好就有水打田了”,犁耙人回答李奶奶。“这个眼镜是哪个”,犁耙人用苗话问李奶奶,我在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手机等雨停。“是新来的书记,人很好”,李奶奶也讲着苗语,她和他都以为我听不懂,而我只觉得脸热辣辣的,更红了。
村委会的正前方,是一汪绿绿的荷花池,宽大的荷叶层层叠叠铺在池面上,在密密匝匝的雨帘下,含苞待放的荷花,朝天笔直地顶在荷叶上面。雨水滚打在荷叶上,溅起透亮的碎颗粒。红蜻蜓像一道微弱的闪电,划过荷花从中,眨眼工夫就不见停到哪片荷叶下去了。很多个暮色渐起的傍晚,我躺在村委会楼上的简易居室里,透过窗子向外面望,一弯昏黄的月已挂在排甲沟自然寨的保寨树上,映得满池绿荷银闪闪地沉在水里,像极了我的老家井砍湾的雨后景象。我想,若是父亲还活在世上,他一定在这景象中赶着老牛回屋,父亲和牛的前头,一定是一条狗正奔跑着,那是父亲从亲戚家抱来的伙伴儿。荷池水畔,是干净整洁的美丽苗寨排甲沟,住有百余户苗家人,是老冬村人口较多的自然寨之一。在夏雨弥漫的日子里,排甲沟是匿藏在天边的寨子,只见白白的雨雾从寨子周围的苍山之间升腾出来,缠裹在成片的保寨树上,也缠裹着寨子里的每一栋吊脚楼,只露出了屋梁上黛青色的瓦片。雨从雾中滑落,滴在荷池里,稻花鱼露出金黄的背脊,在雨水嘀嗒声中快活地游来游去。
也常遇得东边落雨西边开太阳的情形,一弯五彩斑斓的虹,是夏日细雨的边界线。小卖部的李奶奶总是说,活了快九十岁,少有见到这般奇美怪异的天象。彩虹从李奶奶小卖部背后的陆家湾自然寨升起,落在潘家寨垭口里的保寨树上。虹桥之下,是碧绿的荷池,整条彩虹倒映在水中。虹的一侧,绵密的夏雨正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没有下雨的另外一侧,太阳正大着,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穿红裙披绿带的山中姑娘,行走在荷池的长廊里,捧着一枝荷欣喜不已。她们多是寨里姑娘,在网络平台见得别人发布了老冬荷花美景,便又慕名重来,恰又遇得了一场雨,不,应该是半场雨,因一半雨隔断在彩虹那边,没有下过来。看荷人用手机把荷花拍了又拍,也把自己放在荷旁自拍。身后是美丽的虹,前方是未停的雨,犹如把两个世界放在了一张照片里,不仅漂亮,还特别的神秘。
雨偶尔下在夜里,伴有雷电,特别怕人。村里人都盼着夜里下雨,不会耽误农活儿。他们常常坐在吊脚楼的美人靠上,谈论着雨和其他的事儿。昏黄的灯光从里屋照射过来,雨落在光亮处,像一丝丝线从天上牵到了地上。可以看到勤奋的农家小孩,坐在灯下伴雨夜读,他们在憧憬着自己的美好未来。有雨的夜风,一阵阵吹来,感觉得到潮潮的凉意,舒服到了骨髓里。这让我特别喜欢夏天,喜欢老冬,如果是儿时,我可能会不顾母亲担忧,冲到雨中去了。山水之灵气抚养的苗乡,实在是漂亮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