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茂奎
不管是故事还是人生,一切都应当美一些。——沈从文
也许是邱力没有农村的生活经历,有别于黔东南其他作家的作品大多是乡村叙事,邱力的短篇小说《斗鸡》(河南《奔流》2020第8期)、《湖水苍茫》(河北《当代人》2021第6期)则是书写城市平民。
我与邱力相遇,最初是在新闻采访现场,他扛着摄像机,我扛着照相机,冲在一线。他从事电视新闻,我从事报纸新闻。此去经年。在文学现场相遇,已是2020年了。对邱力来说,可能他一直在场,我也谈不上重返。不经意间,发现邱力在全国各地文学期刊发了不少小说。可能是多年从事新闻工作的缘故,邱力原来的新闻镜头对准群众,现在他的小说笔头也仍然对准平民。
《斗鸡》《湖水苍茫》,写的都是城市市民的日常,切入无垠无尽且纷繁复杂的生活现场,从小人物、小事情、小冲突、小感受入手,在各种庸常的生活缝隙里,发现并展示日常生活中某些别具意味的生存镜像,审视复杂的社会现象与普通个体命运的内在关系,并由此反观人们的日常生存处境,努力扩张文学在感性生活上的表现力。道出生活的丰富暧昧、多元复杂,透视他们向上、向善的生活美学。
《斗鸡》以第一人称的视角叙述了“我”家的生活日常。小说的叙述走向有两条线,明线是养斗鸡、办砖瓦厂曾经富裕的“我”的父亲蒋家祥,出狱后又回到家乡养斗鸡。为了医治病倒的母亲,“我”取出母亲存折上的钱、抱出父亲养的一只斗鸡王,到大佛山斗鸡,结果输了。后来父亲来了,赢了对方。父子俩走出了斗鸡场,走出了人群,其实是走出了赌场,走出了一段人生。另一条暗线是曾经是蒋家祥手下的李春,在“我”家的生活中上蹿下跳。李春原来是父亲的跟班,父亲去省城开拓市场,李春也跟着去,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被父亲辞退了。回到乌拉镇的李春成了成功人士,拉人来母亲的麻将馆捧场,帮母亲的夜市摊办工商执照、卫生许可证等。邱力通过人生起落或遭受的苦难推进文本的发展,凸显了底层人物生活的困境与挣扎。
《湖水苍茫》结构不怎么复杂,就是线性结构。小说以第三人称的视角叙述了吴青松的家事。吴青松中专毕业,考进造纸厂,和在同一个车间的张唤霞结了婚。吴青松是个随遇而安、不怎么求上进的人,只希望安稳上班下班跟工友喝喝酒,和现在的“躺平”没多大区别。张唤霞想要逃出厂区,丈夫却在厂区过得蛮滋润。两口子由此产生了矛盾,把吵架当成了柴米油盐般的生活必需品,也像所有的家庭一样热火朝天地吵完后又夹着尾巴继续生活。后来夫妻俩终于在栖霞湖边有了一套房子。再后来造纸厂停产倒闭,夫妻俩双双下岗。之后吴青松到一所大专学校后勤处当水电工,张唤霞在一家中医院当保洁员。最后生活困顿的吴青松一家三口跟吴青松父母挤在一起住,由此产生一些摩擦。一家人围着栖霞湖,却始终走不出这个圈子。邱力把微生活,文学化了。
然而,不管小说中人物生活多么艰难,作者在审视个体生活日常的同时,却竭力挖掘人性美的一面。
中华美学精神不将美与生活、艺术相割裂,也不将美与真、善相割裂,而是追求审美艺术人生之间、真善美之间、物我有无出入之间动态的、张力的、诗性的有机和谐与超越升华。
其实,文学既是一种生活方式,也是一种审美方式。文学既是生活又是审美,生活既是一种生活形式,也是一种审美方式,这两个层面是合一的。
《斗鸡》中,已经离婚的母亲催促“我”带着妹妹去看望阔别八年的父亲。母亲病倒后,父亲陪护在病床边,用毛巾轻轻揩拭母亲嘴角的一丝涎水。本已不相关的两人,却又互相关心着;即便是小说中向反角靠拢的李春,在母亲缺钱看病时,李春去街边银行的柜员机取了两万元塞给父亲。邱力以独具的魅力和特殊的方式传递出一种向上向善的价值观,以使人们在审美的过程中既可观瞻生活的胜景,又可实现认知的提升。
《湖水苍茫》里,小说没有激烈的情节冲突,但却显得真实,让身处生活重压下的人们,产生强烈的情感认同。在这里,亲情、友情,给人以美的力量,这也许是平民生活的美学魅力吧。
邱力的小说,没有大题材的宏大叙事,而是着力城市底层平民生活的点滴。他的小说美学密码在于以日常言行、民间传说、民俗风尚等方式存在,对当代人生活方式有着深层支配作用。是在世的、人间的,关怀日用常行、讲求“极高明而道中庸”,有一颗活泼泼的“生活心”。
邱力小说的城市平民个体生活日常和生命状态的呈现,相对来讲,是独树一帜的,我暂且称之为“城市平民小说”。我们知道,能够写出什么样的作品,是由作家关注生活的视野和文学理想决定的。作家的关注点在哪里,视野有多宽,对生活、生命和世界的思考有多深,就能够创作出——而且只能创作出——哪一个层级的作品来。或者说,作家人生理想、心灵追求的不同,形成了作品的层级差别,不存在作家会写出超越个人视域范围、精神宽度和脱离作者个人价值观念、理想追求作品的例外。邱力的小说,关注城市平民世相,就是因为他的城市平民视野。
杭州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文艺批评研究院教授洪治纲说,新世纪以来的小说创作,绝大多数都倾注于微观化的日常书写,呈现出非常明确的日常生活诗学建构之特征。这种诗学建构,不仅涵盖了我们的日常消费、日常交往、日常观念等方方面面,还渗透在各种非日常生活的内部,折射了日常生活对非日常生活的深层制约,也体现了日常生活本身所拥有的巨大的吞噬能力。同时,我们也必须看到,这种日常生活诗学的追求,绝不仅仅体现在叙事内涵上,它同样反映在叙事策略及审美形式之中,两者紧密相融,共同建构了这种诗学的审美特质。
邱力是城市平民生活的倾听者和记录者,娓娓道来中饱含生活的积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