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治刚
在文人笔下,秋天总是让人发愁,这事儿我一直没太想明白。要说冷吧,离寒冬还差着老远,穿件薄外套正舒服。仔细想来,大概是“思念”这东西在捣鬼。古诗词里写“秋思” 的不少,马致远的“断肠人在天涯”,杜甫的“万里悲秋常作客”,李商隐的“秋阴不散霜飞晚”……数不胜数。这些诗句一代代传下来,或许让人们在潜意识中觉得秋天就该带点愁绪。当然,肯定也不乏“为赋新词强说愁”的。
相较之下,我反倒喜欢刘禹锡的“我言秋日胜春朝”。秋高气爽,穿件单衣走在外面,风一吹,浑身舒坦,心里自然就冒出那句“天凉好个秋”来。
秋日里,去森林里转转最好。脚底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像谁在耳边轻轻哼歌。太阳从树枝缝里漏下来,光斑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路边的野菊开得热闹,紫的、黄的小花瓣挤在一起,早上的露水还挂在上面,亮晶晶的。冷不丁“咚”的一声,准是哪个熟透的野果子掉下来了,惊得松鼠“噌”地蹿上树,抱着松果躲在枝叶里张望,大尾巴扫过带红果的荆棘,抖落几片叶子。空气里有股松针混着叶子的清香味,深吸一口,凉气从鼻子钻到肺里,浑身的烦躁劲儿一下子就没了。
秋日里,回乡下看看才叫过瘾。田埂上的稻子沉甸甸地弯着腰,风一吹,金黄金黄的浪头就滚过来,微型收割机正在作业,庄稼人又获得了丰收。田边的柿子树上挂满了红灯笼,摘一个掰开,放入口中,甜到心里。村口的晒谷场上,老爷爷拿着木锨翻谷子,金灿灿的谷粒在阳光下闪。一个顽童竟然学着鲁迅小时的样子,支起一个竹筛捕捉贪吃的麻雀。坐在晒谷场的竹椅上,看太阳把天染成橘红色。晚风吹过,带着稻子的香味儿。四下里,炊烟袅袅升起,饭菜的香味儿悄悄往鼻孔里钻。
秋日里,遇上下雨就更妙了。撑把伞在石板路上慢慢走,雨丝斜斜地飘,打在伞上沙沙沙的。要是能坐个小船到江里,桨一划一划,水面就起了一圈圈小波纹。一条条鱼儿,在水中闲逛,偶尔还能见到一条鱼儿在水面来一个漂亮的翻滚。两岸的芦苇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白毛毛混着雨珠往下掉,沾在船边上,像撒了层碎雪。停船上岸,到江边亭子去坐坐。远山已被雨糊成一幅水墨画,近处的荷叶被雨滴打得噼啪响,水珠子在叶子上滚来滚去。不知不觉,雨停了,江面冒起薄薄的雾,混着点土腥气飘过来,贴在脸上凉丝丝的,让人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快乐。
其实,秋天哪有那么多愁呢?森林里的落叶底下藏着明年的芽,乡下的稻子堆里全是收成的欢喜,江水里的鱼儿自由自在地畅游。风吹过衣襟,带来一股清清爽爽的气息。这时候就懂了,“天凉好个秋”说的不是别的,正是这日子里最实在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