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洪
老家柴棚昏暗的角落里,蜷缩着一台石磨,粗粝的磨盘上面沾满了灰尘,还被一层细密的蛛网缠绕着。没人留意到它的存在,残旧的形态印迹其独自轮回了许多个寒暑,似乎早被时光遗弃。
记得旧时,这台磨是摆在奶奶家堂屋大门右边的,一是方便使用,二是节省空间。两块敦实硕大的青石磨盘,稳稳地垒架在木架上,石磨的推杆呈“T”字型,推杆前面钉有一截木削,刚好能楔入磨耳,一根麻绳从屋顶的梁木悬垂下来,稳稳地吊起磨杆的两端。只需稍稍使些力气,磨盘便转动起来,发出低沉而有力的“隆隆”声。我觉得奶奶家的这台磨比一般的都要大一些,推杆的手把就有一米多长,容得下2个人并肩推动。
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农用电机尚未普及农村家庭的时候,奶奶家的这台石磨,当仁不让地成为了家中灶台生息的源泉。像清明做棉菜粑、立夏做豆腐笋、重阳节做包谷粑、冬月里做米粉、腊月初杀猪做血豆腐等等,都需要用石磨把谷粒研磨成细粉或稀浆。细细回想,儿时的多数时光,奶奶和伯妈们拿稻米、包谷、黄豆、花生等谷物用这台石磨加工后做成的各种食物,那种劲道而又细腻的微微颗粒口感,唇齿间满是谷物的清香在萦绕。邻村的火车站每天往返停靠着一趟绿皮列车,久而久之发展起了一个集市,农历每逢四、九赶集,奶奶几乎每一场都要去集市上卖豆腐。以往赶集的前一天下午放学回家,就常看见爷爷和奶奶到堂屋门口一起推磨做豆腐。这台石磨研出的豆浆鲜嫩无比,浓郁的豆香弥漫在空气中,飘得老远。做出来的豆腐成型紧致而且富含水分,刀切下去不散不碎,口感嫩滑不柴,每一场奶奶刚挑到集市上就立马被“抢光”。爷爷最喜爱的食物是豆渣,每次做好豆腐所剩下的豆渣,爷爷都要去找一把青菜来切成丝,掺在豆渣里面炒,味道看似寡淡的豆渣,只加了一点青菜做点缀,滋味却立马变得丰富而诱人。以至于现在和亲友们到餐馆吃饭,倘若点了一道豆渣,我会“偏爱有加”,慢慢咀嚼享受那细微的豆子颗粒迸射在舌尖的清香,从这抹不去的味蕾里回想那些温情的过往。
九十年代初尚未进行“拆乡并镇”的时候,我们村还是一个小乡,周围十几个村的学生都要到这里来上学,班级多学生也多,那时学校没食堂不像现在学生中午能吃营养餐,离家远的学生中午总要吃点零嘴。油炸粑,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成为课间学生最爱的吃食。遇到上学而且不是赶集日的时候,奶奶就在小学的门口摆摊卖油炸粑,做油炸粑需要用石磨将浸泡过的大米和黄豆碾磨成浆,作为主料。我记得是上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天蒙蒙亮,奶奶温软的声音就会把我唤醒:“大大,快起来噢,和奶推磨去。”奶奶已经提前把大米和黄豆掺和一起放在铝皮桶里,用清水浸泡了一晚上,米粒和豆子泡得鼓鼓当当的。奶奶从桶里舀起半勺料倒在石磨料孔里,然后我就跟着奶奶一起推,半勺料需要推大概5~6转,然后停下来再舀一半勺,来回几次,乳白色的米浆就从两个石磨的缝隙顺流到下面的木槽里,再从木槽流到事先放好的一个塑料桶里。一般推个把小时后,铝皮桶里的主料就全部磨完了。奶奶很爱惜这台石磨,每次推完磨都要用水把磨盘和木槽洗得干干净净,还要拿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
奶奶还在卖豆腐和油炸粑的时候,物价并不高,豆腐卖7角钱一斤,油炸粑1角钱一个,隔一个星期,奶奶就要在灯光下清点那一把1角、2角、5角的票子,数好金额归类后,再用橡皮筋扎成一小扎小扎的。我还记得满叔结婚的时候,奶奶就是拿着这一扎扎的“角角钱”置办家具、酒席。后面爷爷有时吃饭的时候还爱打趣地讲:“你满妈就是这台磨子推出的角角钱娶来的。”到我去县城上中学后,奶奶右腿因为风湿痛得厉害,推不了磨,走不了远路,就不再挑豆腐赶集,也不再摆摊卖油炸粑了。再往后,村里响起了电动打浆机的嗡鸣声,省力又快捷。笨重的石磨,便悄悄退到了生活的幕后,连同那些依靠人力的、缓慢而温情的日子,一起被尘封起来。直到这次回乡熏腊肉,去柴房拾柴,才在蛛网与尘埃的迷阵里,与它猝然重逢。
“这个磨子还是1958年我嫁来你爷爷家时,石阡来的师傅打的呦……”如今奶奶虽已年近九旬,但声音依然洪亮。冬日的暖阳洒满了院落,我坐在奶奶身旁,细细听她讲述家里这台石磨的过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