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洪
小寒已至,腊月也就快要临近了。老家柴房里沉寂十个月的火坑又即将重新缭起熟悉的烟火味,尔后持续数月,只为呈现年夜饭上的腊味“三部曲”:腊肉、香肠、血豆腐。这些深深烙进躯体之中的味觉印记,是家里年夜饭上永恒的主角。唯有它们端齐一桌,才真正有了过年的景象,年味也才浓郁起来。在这其中,血豆腐的样式简单、口味平淡,看起来或许最不起眼、最不惊艳,只能摆在饭桌的边角处。然对于我而言,却是这份普通家常的味道,最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些在故土过往、富有温情的生活画景。
血豆腐,是将豆腐捏碎,掺和新鲜猪血、肥肉丁,再加一点盐、胡椒粉搅拌均匀后,揉成包子般大小,经柴火慢慢熏制后凝成的腊味。其吃法丰富多样:可以煮熟切片吃,也可切片同蒜苗炒作菜,还可以切成丁用作吃粉吃面的哨子。到开春做社饭时,它更是不可缺少的配料。在故乡黔东南,一个饮食结构以酸、辣为核心的地方,一枚小小的血豆腐,竟能占据着重要一席,成为家家户户年夜饭上必备的一道菜品。说来其实很惭愧,以前我不太爱吃血豆腐:总嫌弃它烟熏后黑黢黢的样子,味道也偏寡淡,若熏制的火候过了,嚼在嘴里干硬硌牙,远不及腊肉、香肠那般油润咸鲜,引人垂涎。
记不得是哪一年的正月里了,有次是我跟母亲单独在家吃晚饭。母亲只炒了一小锅白菜苔,又从炕架上取下两个血豆腐,洗净煮好切成片,整齐码放在白瓷盘里。我一看,便撇撇嘴嘀咕道:“怎么只有血豆腐呀。”母亲只是微微笑了笑,夹起一片放我碗里,说:“大大,妈自己做的,你尝一下嘛,好吃。”听母亲这么说,我只好夹起放入嘴里,母亲还说:“你慢慢多嚼几下,就有味道了。”说来也奇怪,血豆腐片含在嘴中,始入口只觉得十分平淡,还带有一点烟熏的气味。刚想要皱眉,那股烟熏味却骤然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豆腐淡淡的清香。里面的猪血和肥肉经过熏制后,味道早已浸入豆腐中,使得溢出的油脂既丰腴却不腻口,又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豆粒触感,在舌尖温柔地绽放。也就自那一刻起,这份朴实而醇厚的滋味,便一直萦绕在唇齿之间,让我深深眷恋着,再也忘却不掉。
血豆腐貌不惊人,吃法简单,但做法可不简单。需要倾注相当的物料、人工,外加些许等候的时光。这些年来,母亲总是在腊月前就开始忙碌。她会挑一个天气好的赶场天,坐最早的班车到县城买黄豆、盐、干辣子、花椒、白胡椒。腊味是否够味,关键就在这些原料是否用心预备,母亲对此坚信不疑。几天后,母亲就会邀伯母、婶婶等帮忙,将提前浸泡一晚的黄豆打成浆,制作豆腐。这是血豆腐的主料,必须是手工制作,才有那种厚实的口感。做好的豆腐要成块垒砌在簸箕里,下面还会放一个大木盆,静置一宿,目的是沥去豆腐里的一些水分,这样做出的血豆腐口感才劲道。到杀年猪时,会提前把豆腐捏碎成渣装在盆里,待杀猪匠一刀刺入肥猪颈口时,就要立马抓住时机,端上盆靠近刀口,接住喷涌出的新鲜猪血。只要短短的几秒钟,盆里一大半的豆腐就被浸染得通红。趁猪血尚有余温还未凝固,单手不停地沿一个方向搅拌,让猪血和豆腐充分融合。谁曾想,这看似平淡无奇的血豆腐,制作过程却要经历这番惊险刺激的场景。
这几年母亲身体不太好,家里也就没有再喂猪。过年吃的腊肉和香肠,大多是赶伯母家杀年猪时,母亲补点钱给伯父,然后称些肉顺便就在伯母家一起腌制。但是血豆腐母亲依然坚持要单独做。今年元旦我刚回到老家,吃过晚饭,就看见母亲端个小板凳坐在铁盆旁开始搭血豆腐。血豆腐的传统做法是要将豆腐渣捧在双手间来回地摔打,待渐渐成型了,再用双手压实,这样熏制的时候才不会松散,口感也更香韧。这个过程可并不轻松!母亲本就有些肥胖,现在还患有高血压,光是坐着小板凳就显得吃力。只见她左手摊在膝盖处,掌心向上,做出一个准备托举的手势,右手从盆里挖起一团豆腐渣,然后稍微举高便用力摔到左手中,左手接住的刹那又顺势一翻摔回右手中。就这样反复的摔打,从母亲双手间不停地发出“嗒、嗒、嗒……”的声响。每一个都至少要来回摔打十几下,才大致有了模样。见此,母亲才会双手并拢,使劲地攒几下,一个血豆腐就算做好了。现在有的人家做血豆腐时图省事,买一双新的丝袜,将豆腐渣填入袜筒头部,再用手挤压成球状。还有的索性在桌子上摆几排碗,在碗内刷一层熟菜油,再将豆腐渣装到碗内让其自然成型。这样虽是轻松了不少,但是熏制的时候容易产生裂缝,口感自然也会差了很多。
刚做好的血豆腐表面还没凝固,怕沾黏到簸箕竹片上,所以放置的方式也很讲究。通常是提前把干净的包谷叶铺在簸箕内,再将刚“搭”好的血豆腐放在叶片上,然后连同簸箕一起抬到炕架上熏制,过几天等表皮质地坚硬了,才把叶片抽取掉。当春节的脚步临近,炕架上的血豆腐也被熏染得恰到好处。上好的血豆腐应当是煮熟后肌理紧致而富有弹性,口感劲道但不偏柴;切片轮廓完整不松不散;色泽如腊梅初绽,透出淡粉光泽;味道咸淡相宜,油脂丰腴却入口不腻。
回城之时,火坑中那炽热的火焰被麻栎柴重新支亮,母亲时不时走进柴房,俯身查看火候。血豆腐非得在这样的慢火青烟里,让时光与烟火浸润其中,最终沉淀下来的,才是那深沉而温暖的味道。其实做人做事,又何尝不是如此?重在沉心积淀,忌在急火求成。母亲依旧不忘在我耳边叮嘱那番重复的话语:“大大,在外头要好好做事,不要想一锄头就能挖个金狗崽。”这或许,也正是母亲在过往岁月里,用双手,把无声的操劳凝聚在这份吃食中,对我给予的期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