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刊号:CN52-0017 黔东南日报社出版

2026年02月12日

吃刨汤

□ 姚治彪

岑巩乡间一到腊月,当地农家要杀年猪,准备炕腊肉,时长成俗。

山里人朴实厚道,杀猪这天,全寨老少都来帮忙,主家必要留大家吃一餐。那一顿晚餐,就是吃刨汤。

大家坐在火坑边,边等着刨汤熟,边聊家常。主家敬茶,该地出产苦茶,用土陶罐煨好,倒在青花瓷杯里黑漆漆的,喝在嘴里苦,仿佛喝药。主家还端来茶点,圆饼切分成四块,看上去古意盎然。

厨房里雾气腾腾,掌厨的娘子必是寨子里弄茶饭最好的妇女。先放几片肥肉,熬出油,放入干辣椒、生姜、大蒜,加两勺盐,旋一圈酱油。锅里一通噼里啪啦,香味扑鼻。一大瓢水倒入,做成一锅高汤。巴掌大的猪肉,一节一节的猪肠,纷纷放入汤内,长长的铁勺来回扒拉,滚水翻腾,肉香扑鼻。

掌勺娘子喊一声要得了,主家端来铁锅放在火塘的铁三脚上,用盆端来做好的肉汤,哗的一下,倒在铁锅里。完美的刨汤,色香味俱全,引得大家食指大动。

众人端着碗筷,主家劝酒,能喝酒的就喝,不喝酒的请吃肉。现在没人强逼着喝酒了,主家依旧客气,拿着筷子一划,说来。人人动手,手中筷子伸在铁锅里,仿佛钉耙钩田,在红彤彤的油汤里翻找,捻起一块肉放在嘴里咀嚼。农村的猪都是吃红薯、包谷、猪草长大的,咬一口,嘴角留香,具体什么个味道,大家不是诗人,比喻不出,只说这肉好吃。再吃一圈,主家娘子把猪肝放下来,白菜豆腐放下来,芫荽泡葱放下来,一茬接着一茬。锅里红红绿绿。每人面前一个小瓷碗,里面放着糊辣椒面,盐巴,味精,还有芫荽,添上肉汤,当地叫作蘸水,为的是增加味道。大家不管夹到什么,往小瓷碗里一搅,放嘴里吃得轰轰烈烈。

个别人矜持,半天不夹菜,端着一碗白饭吃埋头吃。主家拿起汤勺,舀起一汤勺肥肉,送在客人碗里。说,怎么?来我家你还怕饿饭?

小孩子抱着碗钻进来,手短,够不着锅子。大人便夹起大块带骨的瘦肉,放在小孩子的碗里,说,给你打个树蔸栳。有人接话,你们吃的日子在后头。这是笑话,懂的都懂,大家都笑起来。

喝酒的更有一番热闹。一人一个小瓷杯,里面斟满酒。农村自己家里烤的苕酒,米酒,度数不高。

主家说,来,干了,来个一心一意,喝完第一杯。

主家说来喝个好事成双。于是继续斟酒,喝酒。主家是会说话的,说来个三阳开泰。没得办法,只好又把酒杯递过去。

一年到头,大家难得聚一下,不比以前,都住在寨子里。现在各奔前程,借着杀猪这个契机,把亲戚朋友、寨邻六圈请来,图的是什么?图的是快乐。只有这样痛痛快快的来一场大吃大嚼,才真正感到快乐。

吃刨汤吃是重点,话语是佐料。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国家大事,惠民政策,鸡毛蒜皮,都汇聚在面前的这口锅里。人人指点铁锅,个个激扬文字。有人说现在好,以前泥滑烂路,来吃一餐刨汤,回去要滚好几道坎,身上尽是泥巴。主家搭腔,现在外面都是水泥路,想打个滚也找不到机会啊。

吃着闹着,很快到了晚上。有人放下筷子,开始打招呼,跟主家告辞。主家客气,别没吃饱就跑了。客人客气,多谢多谢,酒足饭饱。主家挥手,明年再来吃。大家一通笑,说明年再来吃。

有人掉书袋,莫笑农家腊酒混,丰年留客足鸡豚。大伙儿一起说,这个诗人,肯定是去人家吃刨汤来,才写出这样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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