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瞿杨生
母亲前几天打电话说,地里的香椿冒芽了,头茬最嫩,让我回来摘些。周末起了个早,开车往老家赶。到家时院门虚掩着,喊了两声没人应,估计父亲又去地里看庄稼了。进屋转身,一眼看见门框边那些深深浅浅的铅笔印。
最下面那道似乎有些模糊了,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杨杨,五岁”。往上几寸,是“七岁”,字迹工整了些。再往上,“九岁”“十岁”“十二岁”……一道一道,宛若岁月在门框上踩出的脚印。最后一道在我齐肩的位置,旁边空着,没有数字。我想起来了,那一年我十五岁,父亲说,来,再量一次。我背着书包站在门框前,他拿铅笔比了比我的头顶,正要写字,巷子里有人喊,班车来了!我拔腿就跑。父亲在后面喊,慢点儿。那一声“慢点儿”,到现在还在耳边。
手贴上去。五岁那道在我腰际,七岁那道在胸口,十二岁那道齐了肩。掌心贴着这些刻痕,仿佛按住了许多个瞬间。五岁那年,父亲把我举过头顶,让我用铅笔在门框上画下第一道杠。七岁那年,我踮着脚要他抱,他笑:自己长,长高了就不用抱了。十二岁那年,他已经要微微弯腰才能对准我的头顶。十五岁那年,他最后一次给我量身高,我没让他写下数字就走了。灶房里传来母亲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着急。
正想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父亲挑着空筐子回来了,鞋上沾着新翻的泥土。他看见我,温和一笑:“来了?香椿在东边地里,下午再去摘,这会儿露水重。”我说不急。他放下筐子,进屋来喝水,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门框,也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自言自语:“你小时候,长得可真快。每次量,都往上蹿一截。”顿了顿,又说,“后来就不量了。再量,就是我自己往下走了。”他笑了笑,笑得轻轻的,如同在说别人家的事。我没接话,只是看着他。他的背确实有些驼了,站在门框边,比十五岁那道印矮了一指。
我在老屋里又转了转,出来时父亲正坐在门槛上歇着。春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那些铅笔印上。我走到他身边,弯下腰,把头顶凑到他眼前。我说,爸,给我量一次。他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比着我的头顶,在门框上找位置。我在他手边放了一支笔,他在那个位置上画了一道。我直起身,那道印刚好在他眉心。我接过笔,在旁边写上:“爸,七十一岁。”
父亲看了看,没说话,只是笑。母亲从灶房探出头来,问我们爷俩在门口傻站着干什么。父亲说:“这小子,让我给他量身高。”母亲也笑了:“多大的人了,还量。”可她走过来的时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说话,又回了灶房。
傍晚,我提着满满一袋香椿准备回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铅笔印。最上面那道新的,在夕阳里格外清晰。忽然明白,时间是有形状的。它可以是门框上这些浅浅的刻痕,可以是一个人慢慢弯下去的腰,也可以是春天里准时冒出来的香椿芽。可弯下去的腰,还能再直起来。不是回到从前,是换一个人,把那些刻痕继续往上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