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丽霞
今年的春天来得慢悠悠,可墙根下的草知道,悄悄冒出了头,爷爷站在屋檐下,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自言自语道:“该动手了。”
爷爷八十岁了,每年春天的“动手”时节,他往地里一站,那股子劲儿,让我这个年轻人都自愧不如。他的身子骨虽然弯了一些,但那双脚踩在土地上,稳当得像钉进去的木桩。
爷爷开始整理土地,那些松软的土块,在他的锄头下,一块一块地化开了。爷爷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放在手心里捻了捻。他说:“地也有筋骨,得给它松活松活,要不种子住进去不舒服。”我听着想笑,可又笑不出来。在爷爷眼里,土地从来不是泥土,是有脾气的,会喊累,也会高兴的活物。
爷爷翻地的动作不快,一锄头一锄头地刨,刨出来的土用耙子搂平,再把里面的石头和草根拣出来,扔到地边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嘴里常常念叨着:“种地不能糊弄,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他拍土的时候,手掌落在泥土上,发出“啪、啪”的声音,温和又有力。
我不禁想起小时候,爷爷也是这样拍着我的背哄我睡觉的。原来,土地也是他的孩子,他养了一辈子的孩子。
土地整好了,爷爷开始播种。玉米种子颗颗饱满金黄,装在布口袋里。爷爷把口袋挎在肩上,弯着腰,一窝一窝地点种子,种子落进土里的声音很轻,但爷爷说他能听见,“种子落地的时候会说话,它告诉土地,我来了,你接住我。”我觉得这话玄乎,可看着爷爷认真的样子,又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每一粒种子落进土窝里,爷爷都会用脚轻轻拨一些土盖上。他说这是“给种子盖被子”,盖上被子种子才睡得踏实,睡踏实了才有精力发芽。我看着爷爷的脚,那双宽厚有力的脚板踩在种子上的时候,如掠过的轻风般温柔。
播种的日子里,爷爷每天都泡在地里。太阳好的时候,他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后背的汗洇湿了一大片。累了,他就坐在田埂上,喝几口带来的凉白开。他的目光越过整片土地,那目光里有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看,是望——望着一片刚刚播下种子的土地,像望着刚送进学堂的孩子,眼里全是盼头。
我问爷爷:“都八十了,还这么累干啥?”
爷爷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累啥?地都不嫌我老,我还能嫌累?我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它养活了咱们一大家子,我离不开它。再说了,”他顿了顿,“人活着,不就得有个盼头吗?种子种下去了,心里就踏实了,等着它出苗、拔节、结穗,一天一个样儿,这日子就有了滋味。”
爷爷说这话的时候,我手里正捏着一粒没种完的玉米种子。那粒种子在我的掌心里小小的,可爷爷的话让它突然变得硬硬的,沉甸甸的。
我在城市里打拼了十几年,每天忙忙碌碌,却说不清自己在忙什么。年初定的计划,年尾想不起来;今天做的事,明天就忘了为什么做。日子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里淌过去,什么也没留下。可爷爷不一样,他春天把种子放进土地,到了秋天,土地就将粮食献给他,这一来一回之间,日子就有了形状,有了分量。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爷爷弯着腰种地的背影,想起他拍土的声音,想起他说“地种好了,心里就踏实了。”时脸上那种安详的神情。我突然明白了,爷爷这一辈子,不是在种地,是在跟土地过日子。土地不会说话,但它用收成回应爷爷;爷爷不擅表达,但他用一辈子的真心守住了对土地的承诺。这种默契,胜过千言万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