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庇护家园,升腾人间烟火。大山是山地民族赖以生存发展的空间,“靠山吃山,吃山养山”的民谚,表达的是山民对大山的尊崇和敬畏。然而,对于生活在大山里的族群来说,那些弯弯曲曲的山路,像藤蔓缠绕着山里的岁月,也束缚了一代代山里人走出大山的脚步。
大山需要松绑,当平坦的大道如彩色的飘带穿过山里的岁月,带着山里人世世代代憧憬的梦飘向远方,大路通达,一通百通,这种切身的体验让我刻骨铭心。而今回望家园,近乡情更浓,游子们倍觉欣慰,因为回乡的路,不再遥远。
我的家乡贵州省锦屏县娄江苗乡,被拥挤的大山安放在黔湘边界的大山深处,一条清澈的小河静静流淌,舒缓地梳洗着山里的时光。小河两岸青山如屏,草木峥嵘,木楼炊烟,男耕女织,寂寞地生息着山里人伴山而居的乡村故事。险峻的高山,曾经阻隔了人们探寻山外世界的目光;漫长的岁月,也曾尘封了一代代山里人的梦想。新中国成立后,党的民族政策像浩荡春风,催生苗岭深处万千新绿,我们苗家的木叶调和酒歌,变得轻灵欢快起来,山里人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红火起来。
一条条宽敞的大路,推开了家乡的山门,拓宽了大山儿女走向外面世界的道路,也拉近了游子与故乡的距离。2023年国庆节,我去山西省昔阳县大寨镇走亲戚,早上从锦屏县钟灵乡地娄苗寨出发,乘坐客车到三穗县城乘坐高铁,经湖南省怀化市转乘高铁到达河北省会石家庄,再乘坐汽车到昔阳县城,傍晚时坐上亲戚的车赶到大寨镇长胜岭村,2130多公里的路程,跨越5个省,朝发夕至。10多个小时跨越了祖国的万水千山,在我的身后,时空距离仿佛被一双神奇的手悄悄折叠起来了。这趟便捷、高效的旅程,让我有了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在我的记忆里,回乡的路曾经是那样艰辛而漫长。1984年1月,我在黔东南州天柱民族师范学校上学。时值学校放寒假,因为大雪封路,客车停运,我和一位同乡校友从邻县天柱县返回家乡。虽然天柱县城到锦屏县城只有45公里,但迎风冒雪的跋涉,我们在路上花去整整10个小时。到锦屏县城后,我们的帽子上、衣领上还凝着雪粒,手脚酸胀,脚趾头已经被冻得麻木,身体疲惫不堪,找了家小旅店,倒头便睡。第二天,我们由锦屏县城出发,走25公里山路赶往家乡。由于前一天体力消耗过大,我们走走停停,总是迈不开步子,只有相互鼓励,咬着牙坚持。那次回乡的经历,一直横突在我的记忆里。
犹记得小时候,每到春江水涨季节,我的父亲和村里的男劳力一道,忙着把上年秋天砍伐的杉木搬运到寨脚的小河边,扎成木排。随后把木排放出娄江河,再顺着亮江直下清水江,最后运送到下游30多公里外的木材码头茅坪。行排下江的日子,男人们天蒙蒙亮就出门,等到归家时已是晨鸡初啼。因为这份辛劳,村寨里的木楼人家就多了几分等待和盼望。那些不常用的煤油灯,一直要亮到后半夜,等赶了水路又赶旱路的放排人进了家门,那虚掩的柴门才轻轻关上。
那些日子里,我不止一次听父亲说:“从茅坪回来,要过三次渡,还要爬几个山坳,几十里山路弯弯拐拐,要是有一条大路,那就好啊!”那时,锦屏县供销社设在娄江公社地娄村的供销分社里,煤油、食盐、火柴、化肥、布匹等品种不多的物资,都是壮劳力从15公里外的敦寨区供销社肩挑背驮运来的;生产队缴纳公余粮和农户上交“预购猪”,只能依靠人力运送到10公里远的中林公社粮站;乡亲们去最近的乡场赶集,也要跋涉两个小时的山路。
修一条通向山外、通向远方的大路,成了家乡人的迫切心愿。
时光流走,世事日新。1985年秋天,开山辟路的轰轰炮声打破了大山的寂静。修筑公路的队伍开进了山里,家乡的许多青壮年兴奋地加入修路的队伍中,每天在工地上忙碌着,也憧憬着。
那是一条从锦屏县城经过我的家乡娄江,直通隆里古城景区,通往黎平县和湖南、广西的公路,它建成后,从我的家乡乘车到锦屏县城只要半个小时。山里人祖祖辈辈盼望的连通山外的大路就要成为现实,人们兴奋地谈论着,谋划着怎样借路生财。家乡人已经尝到了联产承包责任制带来的甜头,寨子里的种植能手,筹划扩大茯苓种植面积,等公路通车后在村里办茯苓加工厂;几个做买卖的村民,商量贷款买中巴车跑县城到隆里古城的客运;一位高中毕业返乡的年轻人,从镇上扛来一辆半旧的自行车,每天傍晚,吸引一堆人在村小学的操场上学骑自行车……
那些年里,家乡山门大开。公路修通了,又实施了农村电网建设工程,家家户户亮起了“夜明珠”;娄江小学漂亮的新教学楼拔地而起;村寨里农业实用技术培训夜校开办起来;已停办30多年的娄江民族乡场和苗族歌会也得到了恢复……一件件、一桩桩新的变化,给家乡的发展注入了强劲的活力。山里的茯苓、木姜油、山茶油、桐油、小米等土特产和木椅子、木盆、木桶等民族手工业产品,源源不断地运到山外,一些外地客商也把资金和设备带进来,办起木材加工厂、砖瓦厂等。
大道通衢天地宽。1990年我考上黔东南教育学院时,家乡的公路已连通山里山外,我就在家门口坐上客车到县城,再转车去州府凯里上学。1995年我考上贵州教育学院,从家乡到省城贵阳,400多公里路程,我只花了一天时间就轻松到达。2013年春天,我去鲁迅文学院上学,走的是一条新路,直接从距离家乡40公里的黎平机场出发,带着激动的心情飞向蓝天,几个小时就飞越了祖国的千山万水。2015年建成通车的松从高速公路,在锦屏县内的县城、敦寨、新化设立3个互通匝道,从家乡到沪昆高铁三穗站和贵广高铁从江站,只用一个半小时的车程,高速公路修到家门口,更是拉近了家乡与世界的距离。
2019年重阳节,我回家乡参加民族歌会,即将迎来脱贫摘帽重要历史节点的乡亲们,载歌载舞,欢庆丰收。在娄江风雨桥头的歌台上,身着苗族盛装的民族歌手唱起了“新民歌”《大家同心奔小康》,唱出了苗族人民感恩共产党,赞美新时代的心声:
扶贫政策到山乡,苗家儿女喜洋洋;
村村寨寨喜事多,人民感谢党中央。
农民真正得实惠,吃穿不愁乐悠悠;
为了实现中国梦,大家同心奔小康。
社会养老有保障,看病报销体健康;
种植养殖门路多,家家电器响叮当。
危房改造落实了,木皮换成砖瓦房;
村村寨寨通公路,家家户户步小康。
今朝农村变化大,幸福全沾党恩光;
永远跟着共产党,共圆国梦幸福长……
歌声悠悠,笑脸盈盈。古朴而热情的歌声,在青山绿水间飘逸而起,乡风歌韵,澎湃起人们的心潮。在新时代徐徐展开的画卷上,时间对一个古老苗乡的冲刷和洗礼,是多么的生动和慷慨,新时代赋予一个少数民族家园的馈赠,又是多么的丰饶和精彩。
家乡在不断的变化中,出新,出彩。2020年初,经过我家乡的G242国道建成通车,昔日僻远的苗乡走上了新时代高质量发展的快车道。历史的巨椽,又在家乡彩色的画布上,挥洒下壮美的一抹高光。一位旅居他乡30多年的乡人回乡省亲,目睹家乡巨变,喜不自胜,作《娄江新韵》,描绘了一幅苗乡在新时代变迁中的美丽图画:“大道通达壮苗乡,势启龙章气韵长。昔日咫尺山河远,今朝通衢畅八方。喜讯频传多殊绩,千秋大业举栋梁。最是歌舞情深处,古寨新颜映霞光。”
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承载着苗乡人崭新的梦想奔向远方。在新时代的新风暖雨里,家乡蝶变生彩,风华日新:银行营业网点、农家超市、电商服务站、地毯厂建在了村寨里;寨改、路改、水改、电改、厨改等项目实施,让家乡变新了、美了;中药材、油茶、稻田养鱼等扶贫产业,惠及家家户户;重建的几座风雨桥,重檐流丹,巍峨耸立,把苗乡托举得气象非凡;山寨里走出了留学生、博士、教授,走出了农技专家、科技翻译援外专家和民族团结进步模范……山村儿女走出大山的路,越走越宽,越走越远。
从少年到青年,从翻山越岭外出求学、谋生的艰难跋涉,到家乡的交通路网四通八达,千里乡关一日还,一滴水照映出太阳的光辉,大山里地娄苗寨的发展新变,就是黔东南近70年来民族村寨风华日新的缩影。
□ 杨秀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