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家,年关一到,空气里都是年的味道。在我味蕾的记忆里,年关第一味就是糍粑的软糯香甜味儿了。
糯米是米类里的颜值担当。脱了壳的它圆润饱满,玉白温软,像是新生的胖娃娃,又像刚出浴的美人,不管被制作成何种糯食,都自带一味天然糯香,让人闻之亲切,食后恋念。老家的糍粑做得圆圆的,如中秋满月。
那时,翻了腊月二十,家家户户就陆续打糍粑了。母亲一大早就把泡了两天两夜的糯米洗尽沥干,用个有耳的木甑在大铁锅里蒸。水位和火候都由母亲把控,她太熟悉糯米的性格了,断火湿心,猛火糊底,怠慢不得亦急不得。千万别以为大铁锅水肆意沸腾,糯米就熟了,还远着呢!密封的木甑里热气丝丝溢出时糯米还是米,还得添柴加火,直到热气成串成串逃出,糯米饭香再也藏不住,母亲才揭开小半边甑盖,“望闻问切”一番,捏一捏试软硬,嚼一口看筋道,说声“好了”,才大开甑盖。此时,一股热气升腾,糯香四溢,米粒颗颗分明,蓬松透亮。
打糍粑的事就交给父辈兄长们了。没有几个力气,粑是打不成的,所以那时打粑都是两三家约好一起的。父亲和堂兄一人一手把住木甑的两边耳,提下大灶台,倒扣在抹好油的木槽里,糯米饭一下子就全倒出来了。堂兄年轻,最有力气,他脱下外套,撸起袖子,往掌心里吐口唾沫,举起木槌,弓步摆开,跟着父亲你一锤我一锤地往木槽里打,脸部的两块肌肉随粑锤的起落一抖一动。几回合下来,父亲累得招架不住了,大伯来接替。他们把糯米饭打得稀巴烂,烂成粑,再来个“鲤鱼翻身”,把另一边也打烂,打到木槌被粑团缠扯不休,挪移不开,提举困难才罢休。揉粑是道必不可少的工序,父兄们把两个粑锤抵在腰腹处,一进一退交替着揉捣着粑,揉成黏糊一团。最后,手停锤放时,粑团烂如泥,柔中带股韧劲,而父兄们已是汗如雨下,气喘吁吁,像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搏斗。
粑粑一定得趁热捏。伯妈、姐该、姐细和堂嫂都上来帮忙。母亲把煮好的三个蛋剥开,取出蛋白给我们兄妹几人吃,把蛋黄捏碎后放在碗里。捏粑人到碗里抹点蛋黄往手掌一搓,起润滑防粘的作用,再去木槽里捉两手满满的粑粑,左右手交替着揉啊捏啊,嘴里说说笑笑,指缝里一下子就流出个圆粑粑,摘下来放在抹好油的木板上,再翻个身按压几下,就成了圆扁状。她们总爱把手里捏剩的尾粑递给我,那粑一点蛋黄味儿,一点油星味儿,一点糯香味儿。我蘸了些白糖吃下去,甜甜的,软软的,暖暖的,化进肚子,很满足!
最后还得给糍粑上红,俗叫添红添喜,至于添多添少就个礼。我见过盖有双喜、花朵、圆心等不同图案的粑粑,我家没有这样的印红。我们兄妹几人就拿来四根筷子,把筷子头对整齐,用稻草绳捆住,蘸一蘸碗里泡好的洋红,对准玉白的粑背轻轻一按,就按出了四个点点的红印子。根据习俗,母亲每年都要拿这印红的十二个大圆糍粑回娘家拜年,代表新的一年十二个月,月月红火团圆,事事圆满。
我对糍粑的喜欢始于颜值,陷于口感,沉于糯香,然而儿时只知欢喜,却不知为何喜欢。如今我已出嫁多年,大伯已逝,父母已老,兄嫂常年外出打工,姐该和姐细都已嫁人,一家人很难得齐聚一回,过年也再没有一起做糍粑话家常的场景了。我们这些出嫁的儿女回娘家拜年也不再拿十二个大圆粑粑,彼时的欢喜只能回味。
□ 张兰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