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刊号:CN52-0017 黔东南日报社出版

2026年04月09日

仰望星空 俯察大地

—— 评杨卓光长篇小说《仰望星空》

杨卓光先生的《仰望星空》摆在我书柜里有些时日了。这部近四十万字的长篇小说,上下两部,六十章的体量,让我始终未能下决心一口气读完。近日有闲,终于将这部厚重的作品从头至尾细细读完,掩卷之余,感慨良多,遂写下这些文字,是对这部作品的一份敬意。

家族史诗与民族命运的叠印

《仰望星空》是一部自传体家族叙事小说,以苗族父子两代人为主线,时间跨度从民国到当代,近一个世纪的黔东南苗族社会变迁尽收笔底。父亲杨嘎依出生在昂卡苗寨,少年赴重庆求学,考入国立边疆学校,辗转重庆、无锡、南京,亲历了“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游行,组织西南苗夷青年联谊会为苗族发声。解放后参军返乡投身民族工作,却遭错判劳教,最终在农场郁郁离世。儿子恰仰童年随父在劳教农场,饱受歧视,从工厂工人起步,自学成才,最终成为资深记者、作家。

这样的叙事结构,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家族史即民族史”的史诗性写作传统。正如有评论者指出的,在中国当代少数民族文学中,史诗型叙事文本往往呈现家族兴衰史与民族发展史的交叉融合,“从封闭的民族历史圈层中胀破而出,走向更为深远广阔的抗争史、革命史以至现代史”。杨卓光的《仰望星空》正是这样的作品——父子两代人的命运叠印着苗族近百年的命运沉浮,个体的悲欢离合与民族的兴衰起伏同频共振。

这种家族史与民族史的叠印,赋予了作品宏阔的历史视野。作者以“西原”为舞台,聚焦昂卡苗寨等苗族聚居区,将地方性知识与总体性历史观照融为一体。作品既有苗族传统社会的细部描摹,又有现代中国历史的整体勾勒,纵横捭阖,从容有度。

苦难书写与精神救赎

《仰望星空》最打动人心的地方,在于它对苦难的书写和对精神救赎的追问。父亲嘎依的一生充满坎坷:少年求学的艰辛、政治运动的冲击、婚变的打击、病痛的折磨。但他在困境中始终没有放弃对理想的追求——从重庆到无锡再到南京,他追寻的不仅是个人出路,更是民族的未来。儿子恰仰的成长同样布满荆棘:劳教犯之子的身份让他备受歧视,生活的重压几乎要将这个少年压垮。然而,他硬是从最卑微的起点出发,一步步走出困境。

有评论者将这种父子两代的生命历程概括为“生命四重奏”:突破地域限制拥抱现代文明、与艰难时势顽强抗争追寻理想、突破监狱厚重帷幕释放人性光辉、突破时代和知识局限赢得命运垂青。这样的概括准确揭示了作品的精神内核——这不是简单的苦难陈列,而是人在困境中的精神突围。

尤其值得称道的是,作者在书写苦难时保持了克制与冷静。正如有评论者所言,作品“手法上是哀而不伤、隐而不发的,是非常沉浸的一种回望和叙述”。这种克制让苦难没有被消费,而是转化为一种深沉的生命体验。恰仰在劳教农场得到好心人帮助的那些细节——张海洋偷偷塞给他五斤饭票,洪包工头小心翼翼地试探他能否承受生活之重——这些看似平淡的描写,却蕴含着人性的温度,让读者在黑暗的时代背景中看到光亮。

民族根脉与文化自觉

作为苗族作家的作品,《仰望星空》具有浓郁的苗族文化特色。作者在叙事中自然地融入了苗族的风俗习惯、语言表达和精神特质。嘎依在南京组织“西南苗夷青年联谊会”,为苗族发声,这不仅是个人政治立场的表达,更是一种民族意识的觉醒。小说中呈现的苗族文化元素,与黔东南地区流传的苗族口述经典《贾理》所体现的价值观念一脉相承——“共生才繁荣,共存才美好”,这是苗族传统智慧的精髓。

杨卓光出生在贵阳,大半辈子在黔东南新闻战线工作,这种双重身份使他的写作既有记者的求真精神,又有作家的文学追求。作品中对苗族社会的描写,对民族政策的反思,都建立在扎实的生活积累和深入观察基础之上。他写苗族,不是外部的猎奇,而是内部的审视,是一种深沉的文化自觉。

为人生而文学的写作姿态

杨卓光在《仰望星空》的创作中,践行了一种“为人生而文学”的写作理念。他在退休后耗时六年完成这部作品,其间还战胜了病魔。这不禁让人想起他在新闻战线的坚守——从业近三十年,即使身患严重的职业疾病,也从未放弃对新闻事业的追求。这种执着,既体现在他作为记者的职业操守上,也体现在他作为作家的创作态度上。

《仰望星空》不是那种“为文学而文学”的作品,它不是炫技,不是形式探索,而是生命的回顾、家族的记录、民族的见证。作者以新闻人的笔法,追求细节的真实、叙事的扎实,使这部作品兼具文学性与史料价值。作品中的人物、情节,大多有原型可循,这种“还原的执拗”,恰如汪曾祺所说的“情节可以虚构,而细节不能虚构”。

这种写作姿态让作品具有一种特殊的感染力。读《仰望星空》,你不会被华丽辞藻所迷惑,却会被朴素的叙述所打动。作者写父亲的冤屈、写自己的成长、写时代的荒诞,都是带着真情实感在写。正如他自己所言,这部作品是为父亲与自己两代人刻骨铭心的人生经历而写,是为人生而文学。

一部写给故土与时代的书

读罢《仰望星空》,我想起这部书的名字。仰望星空,是抬头寻找希望,是追求超越;而俯察大地,是脚踏实地,是扎根故土。杨卓光先生以六年心血写就的这部作品,既是仰望星空的理想追寻,也是俯察大地的民族书写。它让我们看到,在黔东南这片土地上,一对苗族父子如何在时代的洪流中挣扎、抗争、成长;它让我们感受到,个体命运与民族命运如何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部悲壮的命运交响曲。

我与杨卓光相识多年,以兄长、老师称之,他称我是“媒体界的宋江”。这份情谊让我在读这部作品时,多了一份亲切,也多了一份理解。我理解他为什么要写这本书,理解他为什么要用六年时间去完成这份“作业”。因为有些记忆不能遗忘,有些经历必须记录,有些精神需要传承。

《仰望星空》就是这样一部作品——它是对过去的回望,对当下的审视,也是对未来的期许。它属于杨卓光个人,属于他的家族,属于苗族,也属于所有在时代洪流中奋力前行的人们。

□ 杨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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