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龙金毓
1981年的秋天,雨水特别多,泥泞像是从山间生长出来,缠住了我的裤脚,也缠住了我刚从天柱县水洞学校转学到石洞学校读书的那颗惴惴不安的心。世界被一种陌生的口音包裹,那些卷着侗乡独特尾音的本地话,在我听来,与课本上工整的方块字之间,横亘着一条宽阔而沉默的河。直到那个早晨,龙传永老师夹着课本走进教室,一切都不同了。
他那时很年轻,是刚从天柱师范学校毕业的高才生,清瘦,但站得笔直。开口,不是我们听惯的、带着泥土与烟火气的乡音,而是一种清朗的、流水击石般的声音。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普通话”。
学习普通话,真正的难关是拼音。对于我们这些在侗语浸润里长大的孩子,“ f ”和“h”,“z”“c”“s”和“zh”“ch”“sh”,是迷宫里永远转不出去的墙。龙老师从不笑话我们嘴里那些古怪的音节。他的办法是“手把手”。他会让我们伸出小手,平摊在他的掌上,他的另一只手轻轻点着我们的手背:“看,发音时,这里,舌尖要抵住这里。”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却极为郑重,仿佛我们稚嫩的手掌,是值得细细勘测的珍贵地图。他领着我们,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跋涉,像领着蹒跚的幼雏,认取通往天空的第一片翎羽。
龙老师不仅教我们认字正音,更点燃了我们心中对文字与表达的热爱。初二那年,他鼓励我将侗乡的风雨桥与山涧清流写成短文,并逐字逐句帮我推敲、修改,然后投去《贵州日报》。几个月后,当印着我名字的报纸和一张5元钱的稿费汇款单辗转送到石洞时,整个教室都静了。那5元钱,支撑了我将近一周的生活费,但比金钱更重的,是一种被看见、被认可的震颤。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文字可以发出声音,可以越过群山,可以换来尊严与希望。
夜晚属于那盏煤油灯。石洞学校的晚自习,电力是件奢侈的事,灯常常忽然就暗了。这时,龙老师办公桌上的那盏煤油灯就会被点亮。他端着灯走过来,灯芯捻得适中,拢出一团橘黄而圆融的光晕。“来,靠拢些。”他说。我们便捧着书,围拢过去。他就在这圈光晕的中央讲解、领读、批改。我那时常望着灯盏出神,觉得龙老师就像那根灯芯,静静地燃着自己,为我们这些懵懂的山里孩子,围出一小片足以安放梦想的光明之地。
后来,我离开石洞,像一只终于学会辨别方向的鸟,飞向更远的山林。龙老师也调离了学校,去了黔东南日报社。我从报纸上读到他清峻的文章,从乡亲们口中听说他成了“龙主任”“龙副总编”。我仿佛看见,当年那盏煤油灯的光,被他带出了石洞,带出了天柱,变成了一束更广大的光,去照亮家乡的山水、道路与人心。
如今,我自己的人生也已行至秋日。无数人与事如流水过滩,了无痕迹。可龙老师的身影,却随着岁月流逝,愈发清晰。
老师,您还记得那盏油灯吗?它在我心里,从未熄灭。油灯的温暖,让我在人生寒夜中,始终相信光明的可能。您用最朴素的时光,为我浇筑了一座心灵的灯塔。如今,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仍觉得任何感谢都太轻。我只能向着黔东南的方向,默默地、深深地道一句:龙老师,谢谢您。那一年,一个迷茫的侗乡少年,因您而握住了语言的钥匙,也由此,登上了通往更广阔世界的第一级阶梯。这份恩情,山高水长。而您当年在我心中播下的火种,如今已在我选择的道路上静静燃烧,并将这份光与热,继续传递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