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大学时,曾在家乡的《黔东南日报》发表过一篇题为《老屋》的散文,文中这样描写老屋:“老屋是那种老式吊脚楼,杉木为柱,杉板为壁,屋顶是用杉木皮盖的,经年日晒雨淋,开始出现裂缝,雨天漏雨不止。每逢雨天,一家便忙开了,找盆、桶接水。我个子小,于是钻到屋檐下,用盆去接。然而,漏雨处实在太多,而盆供不应求,顾此失彼,只能接漏得厉害的地方。”这篇散文后来被选入中国作家协会主编的《新时期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集》,一位外省文友读到后,笑着问我:“远柏兄,竟还有这样有趣的童年往事?”
事实上,文友认为的“趣事”,于我而言,却只是所有的童年心酸往事当中的一个小小片段而已。
我是一名“80后”,出生于锦屏县九寨侗乡一个名叫凸寨的侗族村落。根据记载,清乾隆八年,魁胆村的王姓族人迁徙至此,垦荒拓土、繁衍生息,慢慢形成村落。凸寨是小寨,深藏在连绵的群山里,六十余户人家掩映在绿树丛中。
“凸寨的人们一面砍伐木材,一面积极造林。”1959年,《贵州日报》的这句文字,记述了凸寨人的生产生活。我时常想起东晋田园诗人陶渊明《桃花源记》中“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的字句——武陵人靠水吃水,凸寨人靠山吃山,生计方式虽有不同,却同样在天地间勤恳劳作,质朴而坚韧。
时光流转至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拂遍神州大地,也穿透层峦叠嶂,唤醒了大山深处的凸寨。曾经只懂耕耘山林的乡亲们,渐渐燃起了对教育的执念,他们省吃俭用,一心供子女读书求学,盼着孩子们能走出大山的阻隔,去拥抱更辽阔的天地。
不过,那时的凸寨,财力微薄,凸寨小学仅能办到三年级,全校只有一位民办教师,撑起孩子们的求学梦。四至六年级的学子,只能远赴七公里外的片区中心小学继续读书,成为寄宿生。小学的那段日子虽然条件艰苦,却也磨炼了我的心性,让我早点明白“知识改变命运”这一真理,因而更加发奋读书。
峰回路转,到镇上读初中后,生活终于迎来了转机。最让我欣喜的,是每日都能吃上馒头、米粉这样的早餐——这也让我知道,这个世界原来有早餐这一“事物”。
我倍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求学机会,刻苦读书。功夫不负有心人,中考时,我凭借优异的成绩,成为全班唯一一位考入锦屏中学尖子班的学生。那一刻,所有的辛苦都有了回响,也让我在实现走出大山的梦想的道路上,又近了一步。
高中岁月,一个更清晰的梦想在我心底悄然扎根:长大后要做一名新闻记者。2004年,我如愿跨过高考独木桥,考入贵州民族大学新闻学专业。
2008年,我大学毕业,凭借在校期间发表的200余篇作品,以及连续两年斩获“贵州新闻奖”的成绩,被北京一家报社破格录用。告别家乡亲人,我踏上了去往北京的列车,可心底的那份牵挂,从未因距离而变淡。不久后,我毅然辞职回到贵阳——这里有我的母校,有我熟悉的气息,更重要的是,它离家乡不远,让我既能坚守新闻初心,用笔记录时代,也能常回家乡,守望这片生我养我的乡梓。
多年来,身为省报记者,我的足迹踏遍了贵州的山山水水,可笔触始终眷恋着家乡黔东南。在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的壮阔征程中,我多次深入黔东南乡村采访,在《贵州日报》推出一系列深度报道:《唱着侗族大歌奔小康》记录了黎平县、从江县、榕江县的乡亲们以侗族大歌为媒,传承文化、奔向美好生活的动人故事;《今朝春气暖 富美清水江》展现剑河县、锦屏县、天柱县的清水江沿岸村寨,在时代浪潮中焕发的振兴新貌;《牛耕部落 留住乡愁收获梦想》描绘黎平县侗寨依托生态农业与生态旅游实现的山村蝶变;《“村BA”故乡逐绿而行》聚焦台江县坚持生态优先、绿色发展,积极发展生态工业、生态农业、生态旅游,打通生态产品价值实现路径,努力实现百姓富生态美……每一篇报道,都是我对家乡黔东南最深的眷恋;每一个文字,都是我对家乡黔东南最真的祝福。
这些年,我虽然身居省城,却始终心系故乡凸寨。一次次归乡,见证着这座小寨的旧貌换新颜,既有岁月流转的沧桑,更有故土新生的欣喜。我走出了大山,却从未真正离开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我的脚步越远,对故乡的眷恋,便愈发深沉。
时代浪潮奔涌向前,凸寨早已褪去了昔日的闭塞与贫瘠,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幼时,随长辈赴县城赶场,凌晨四五点钟就要起身,打着手电筒翻山下坡数公里至山脚河边,再沿河岸辗转数公里才能搭车进城。如今,通村、通组、串户的水泥路,蜿蜒伸展到家家户户门前,乡亲们笑着说,走路再也不用沾泥土、踩泥泞;小汽车驶入了寻常人家,驱车四十多分钟便可抵达县城。
从前,山里日子清贫,盗伐杉木、邻里纠纷时有发生,曾经郁郁葱葱的山林,渐渐显得破败。而今,生态环保理念深入人心,持续发力的生态治理,让数千亩山林重归苍翠;互联网联通了山外的世界,智能手机走进了侗家小院,闭塞的侗寨,终于拥抱了广阔天地;乡亲们更加重视教育,村里的大学生逐年增多,文明新风浸润着每一寸山乡。
昔日边远落后的凸寨,已在时代的发展中脱胎换骨、焕发新生。越来越多的凸寨儿女,循着知识的光芒,走出大山,又带着本领归来,为家乡的发展添砖加瓦。
变化,不止于凸寨。整个九寨侗乡,都在时代的春风中焕发着勃勃生机:魁胆侗寨以尝新节唤醒传统文化,平翁侗寨有志青年用青春与汗水建设家园,圭叶侗寨深耕乡村旅游……
个人成长与村寨变迁,折射出家乡黔东南砥砺前行的坚实足迹。从年少求学的艰辛跋涉,到执笔记录山乡巨变,我有幸亲历这片土地的蝶变,以笔墨见证它的荣光。值此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成立70周年之际,愿家乡黔东南绿水青山永葆生机,愿每一位黔东南儿女,在这片热土上续写属于时代、属于家乡、属于自己的奋斗篇章。
□ 王远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