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永忠
一
随便往街边扫一眼,“酸”是凯里最热烈,也是最温暖的文字。酸汤,自然而然地成这座城市的乳名。
凯里这座小城,据说最初是从几百户人家的苗寨发展而来的。苗寨后来被称作老街,成为凯里人的记忆。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突然从山外来了许多讲普通话,操各种口音的人。他们在这块荒凉的土地上“大兴土木”。不久,一幢幢厂房拔地而起。他们还建了医院和学校。这些人跟苗寨,跟老街的人打交道、做买卖,城市的样子开始显现出来。
时光机器是一只高速奔跑的秒表,按下,眨眼之间,土地上跑出一座新兴的小城。
如今,这座小城灯火彻夜不眠,街巷时光散漫。一块块诱惑人的招牌,招摇于店外,什么都骗不了舌尖,烟火气里的美食莫过于凯里酸汤了。
我对“酸”的认识没有刻意,自然而然。
灶房角落里长年累月放置着一个圆鼓鼓的大坛子。那是母亲腌制的糟辣椒,几十斤,可够一家人吃上一年。
农忙时节,父母早出晚归,无暇顾及子女,更没有时间做菜。常常是,我和弟弟等到天黑还没见母亲回来,便自己揭开坛子,用小木勺舀糟辣椒拌冷饭吃。
母亲总是反复交代,要用干净的小木勺舀,坛子里的糟辣椒沾不得油。舀完要盖好盖子,记得加坛沿水,免得漏风。百密终有一疏,有时还是大意了。糟辣椒表面浮了一层白色的东西,色泽变暗。显然,已经坏了。母亲很生气,免不了要将我训斥一顿。
糟辣椒除了它本色的微辣,酸是它的味道。所以,当地人又叫它酸辣子。
据说,凯里酸汤品种之一的红酸,制作原理跟酸辣子差不多。是将野生毛辣果和红辣椒按照一定的比例,加上一些必要的配料发酵而成。食用时,将固体原料剁碎或用搅拌机绞成蓉泥。
后来,我离家寄读,每周才能回家一次。父母没有多余的生活费给我。出门时,母亲为我准备了一罐酸辣子,里面掺了少许腌肉丁。母亲交代,匀起吃,那是一个礼拜的下饭菜呢。
其他季节还好说,冬天有些麻烦,由于温度过低,酸辣子冻成硬邦邦一团,像个水泥疙瘩,用筷子撬一块埋在热腾腾的米饭底下化开才能食用。
什么东西吃腻了,着实让人厌倦。在农村,季节里长什么就吃什么,没有选择和挑剔的余地。酸辣子味道伴随着生活的酸楚。这是我对“酸”最原始的理解。
二
我曾经在这座城市上大学,若干年后,又生活工作在这里。凯里给我的感觉是一座宜游宜居,铺满慢时光的小城。
走在街头,街的两边月季恣意绽放,花影里的建筑,腰上缀着苗侗的文化符号,比如蝴蝶、牛角、风雨桥等等,头上是鼓楼或者吊脚楼的翘檐。就连公交候车亭,“脖子”上也戴着亮光光的银项圈。我常常想,凯里就是一位年轻美丽的女子,她休闲时尚的裙摆上恰到好处点缀着民族文化元素,别样的打扮和装束是其鲜明的标签。浓缩了的文化符号与时尚生活相融一体,人们既在潮流里前行,又不忘来时的路。走进这座小城,注定会邂逅那些曾经的过往。在一些旧了的裹了层层包浆的名字里,就会找到凯里古老的模样——洗马河、凯老街、梁子巷……多么亲切的乳名,呼唤着这方土地之上的风烟与芳华。
阿荣来凯里,来看我,这让我由衷地高兴。我们是同学加好友。这些年,各在一个城市,生活的琐碎几乎填满了各自己的生活。相聚变成了奢侈。
饭点的时候,我们去了中博美食城。那里,我好些年没去了。
处在市中心的中博美食城,酸汤火锅店一家紧挨着一家。仅看那些样式各异、耀眼的招牌,便感觉空气中飘浮着酸汤分子。随便找一家,掀开店门,敞亮的大堂放置着一张张小圆桌。
“几位?红酸还是白酸?”服务员扬着笑脸迎过来同我们打招呼。
酸汤分红白,不仅仅是汤色的异同,而是两种不同工艺成就的味道。依视觉,红色似乎更让人亲近一些。亦有人喜欢乳白的纯粹。我问阿荣,喜欢红酸还是白酸?阿荣说,随便,都行。我不想让阿荣遗憾,对服务员说,来个鸳鸯锅吧。
刚坐定,盛着酸汤底料的砂锅已经架在炉火上。辣蘸碟子,一人一个。两人都喜欢再往碟里放一坨调味的豆腐乳。
韭菜、茼蒿、薯片……保鲜柜里有下火锅的食材,用竹签穿成串,自选自取。结账时,以数竹签为凭,吃了几串,就付几串的钱。此种吃法,凯里人叫“撸串”。
酸汤“撸串”不讲排场,经济实惠,味道纯正。火锅升腾起的热气,在空中弥漫,整个人被酸爽的味道包裹着,场面热烈而真实,像极了苗家人的纯朴性格。
当年在凯里念书,周末改善伙食,以学生的条件,“撸串”是首选。彼时,我身上不宽裕,上街都是阿荣请客。我记得当时说过的话,等以后有工作了,要请他天天“撸串”。虽是这么调侃,还是难掩小小的自卑。
“服务员,再上几瓶啤酒。”街灯点亮的时候,我们继续“牛饮”,“撸串”的味儿随着夜色愈加浓了。
三
夜很安静,稻田里时不时咚、啵地响着水声。那是鱼儿在跳动。它们长大了,过几天就可放水捉了。
这天,爷爷挥动锄头,将门口大田的田埂挖了个豁口,稻田里的水缓缓向这个豁口流来。我急忙将撮箕安放在豁口上,以防鱼儿趁机溜掉。饱满的稻子佝着头,只等着有人将它收进谷仓。一条条青背红尾的鱼儿跟着流水游走,以为流水会带着它们私奔,于是拥挤着,弹跳着,浩浩荡荡。
傍晚,我遵爷爷的吩咐过对门寨请来了稻花奶奶。
稻花奶奶头发花白了,高高绾起的鬏鬏上,银簪子亮晶晶的。簪子下面牛角梳子深深地穿过发髻根部,前额还插了一朵红绸做的月季花。
爷爷在水龙头下剖鱼。那些膘肥的鱼儿,经过清水退泥,看上去清清爽爽,灵动诱人。爷爷剖鱼动作十分麻利,仿佛那不是劳动,而是操作一门艺术。稻花奶奶预备煮开红酸汤。她揭开坛子,舀出那红艳艳的液体,放在火塘的铁锅里烧煮。红酸汤是稻花奶奶早就准备好了的。等煮沸了,稻花奶奶还要佐些调料,比如木姜子、辣椒、葱、姜等,熬制一会儿,再将爷爷剖好的稻花鱼放进去。
夜晚透着凉意。而此时,火塘的火光照在脸上,让人感到一阵阵温暖。铁锅里的酸汤鱼冒着热气,通红的色泽叫人着迷,鲜香扑鼻而来。爷爷让我给稻花奶奶倒点酒。爷爷举杯时,稻花奶奶也跟着举起来。第一句话,他们好像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我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酸汤,又夹了一条鱼。爷爷尝了一口,只说,这酸汤不错的,这鱼不错的,还是那个味道……爷爷转而对我说,做酸汤啊,谁也比不了你稻花奶奶。
稻花奶奶害羞地打断爷爷的夸奖,说是因为今年的鱼格外肥美。她又多喝了两杯,然后开始唱起歌来:
久不吃酸打闹窜
久不打鱼忘记河
久不唱歌难开口
久不喝酒心难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