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令莲
2008年,从江瑶浴(瑶族医药・药浴疗法)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为当地一张独具魅力的文化名片。如今,这一古老技艺已发展为集药材种植、精深加工、康养文旅于一体的富民支柱产业,为乡村振兴注入勃勃生机。
为溯源这传承千年的药香,探寻瑶浴如何从非遗瑰宝走向产业化发展之路,2026年2月4日,我走进了从江县西山镇高脚村。
高脚村坐落在海拔1000米的高脚大山上。出发前,我曾看过该村的一段航拍视频:连绵的高脚大山隐于缥缈云海间,碧绿的梯田顺着山势铺展,在山间绿毯之上,村寨房舍星星点点,宛如墨珠散落其间。天地相融,云卷云舒间,整座瑶寨宛如悬浮云端的仙境。如此美的村寨,不禁令人向往。
来到高脚村村委会,我见到了村党支部书记赵金钱,与他一起的,还有村里的几位青年骨干。
我笑着说明来意:“这次来不为别的,就是想向大家了解关于瑶浴的故事。”
“说起瑶浴,那可是三天三夜说不完咯。”人群里忽然冒出一句。话音刚落,众人都笑了起来,周遭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了许多。
“我们高脚村有137户、680人,是一个纯瑶族聚居村寨。我们这里家家户户家里必备一口煮药浴的锅、一个泡药浴的桶,每天晚上劳作回家,必先煮药泡浴。这是我们祖祖辈辈留传下来的文化习俗,也是一种生活习惯。”赵支书语气认真地说。
听了这话,我趁机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村里人生病了都靠着瑶药瑶浴来调理吗?”
人群中一位叫邓金德的瑶医接过话:“我们瑶族祖祖辈辈住在深山里,以前路不通,生了病没法去外面治,全靠老祖宗传下来的药方。山里寒气重、毒虫多,但治病的草药也多。我从小跟着父亲上山认药、采药,慢慢学会用药,就成了村里的瑶医。平时乡亲们遇到跌打损伤、头疼胃疼,都会来找我。”
他继续说着,语气里透着朴实的自豪:“山里常年潮湿多雾,可我们这儿很少有人得风湿,也几乎没听说妇女得过‘月子病’。干活累了、淋雨受凉,晚上烧一锅瑶药水泡一泡,浑身透汗,寒湿就排出去了;妇女生完孩子第二天,用专门配制的瑶药泡澡,身体很快就能调理过来。这些瑶浴方子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家家户户几乎都会用。”
的确,瑶浴这门古老技艺何尝不是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下,一代代人踏遍青山、以身试药,用伤痛甚至生命积累下来的经验。是他们对每一株草木脾性的摸索,对每一次节气变化的感知,对人与天地、与山水之间微妙关系的深刻体悟,才换来这份与自然共生共存的生存智慧与身体密码。
这时,赵支书转而将话题引向了更切实的层面:“有传承就要有发展,祖辈传下来的要守得住,但更要走出去、传开来。现在路通了、方便了,我们正好借着机会,把高脚村的瑶浴好好发扬出去。”
从瑶浴的千年传承聊开,大家又顺势说起了村寨这些年的变化,最先提到的便是村里的交通。
“以前不通公路的时候,到镇上得翻山越岭走个半天。如今村村通公路,我们出行方便多了。说到通路,这里面还有一段故事。”赵支书说。
他话音刚落,在场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那是2005年,我们村还没有通路,想去趟镇上来回就要一整天。以前老一辈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走出过这座大山,外面的人因路难走也不愿进来。可时代不一样了,孩子们要读书,年轻人想看外面的世界,总不能被大山给拦住了。村里就下了决心,一定要开一条路出去,连通外面的乡镇。要修路,可钱从哪来?那就开村民大会一起商量。最后集体决议卖掉村集体160多亩杉木林凑钱修路。没有项目补贴,没有机械,全村人就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扛锄头、拿钢钎,一锄一锄地挖,一担一担地挑,最后硬是修通了高脚村到小丑村的毛路,连接上了通往西山镇的路。”
赵支书继续说道:“要致富,先修路。2018年脱贫攻坚期间,我们得到了省交通厅的定点帮扶。借着国家的好政策,村里不仅硬化了通村公路,还陆续修通了通组路、产业路和入户路,人居环境也得到了全面改善。路通了,环境好了,再加上帮扶单位帮着宣传推介,我们的瑶浴也终于走出深山,被越来越多的人知晓。如今前来体验瑶浴的客人越来越多,不仅有周边苗乡侗寨的乡亲,还有来自广西、广东,甚至深圳的客人专程赶来。”
赵支书指向邓金县几人:“他们几个就带头开起了瑶浴体验店。”
听了这话,邓金县几人脸上洋溢着笑容。
邓金县主动说起来:“现在政府大力支持瑶浴产业发展,村里也争取到项目资金,对36户农户的房屋改造了专用瑶浴间。目前全村共有48个瑶浴间能够同时接待游客。我和赵元乾、杨财志等9户人家还合伙开办了‘瑶浴园养生馆’,主打‘康养+农家乐+瑶浴体验’。如今村里能体验瑶浴的点位多了,接待能力也上去了,旺季时一年能接待上万名客人。”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言语之间皆是喜悦。
我笑着问道:“二产加工、三产旅游和服务都做起来了,那一产的药材种植,肯定也跟上了吧?”
“除了山上的野生药材,全村还有6000多亩药材种植基地,其中集体种植基地2300亩,其余的由村里42户、213人分散种植。”赵支书也跟着笑道。
我不由赞叹道:“这么大的面积,年收入肯定很可观。”
“按亩产算,钩藤干品亩产100多公斤,产值5000元;半枫荷亩产300公斤,产值2400元。全村年均产值能过千万呢。”赵支书说。
赵富彩接话:“我家利用自己的地种了8亩,种的都是钩藤、半枫荷和草珊瑚这些瑶浴核心药材。”
大家说得热闹,我心里也跟着激动。高脚瑶寨地形崎岖、垂直高差大,这一特殊地貌,反倒为瑶浴“四季配方”提供了天然原料库;再加上村民有意识培育、扩种药材,让这里真正成为得天独厚的瑶族医药宝库。
从村委会出来,我特地去看了高脚村的瑶浴药材种植基地。远远望去,药林与周边的原生林木交融,看不出特意栽种的痕迹,也没有破坏山体原有的肌理,仿佛这些草药本就生长在这里。路过公路时,我看到十几个男女老少从山上下来,他们穿着鲜艳的瑶族服饰,每个人身上都挑着两大捆翠绿鲜嫩的瑶浴药材,有说有笑地从我身边走过。我还看到一个漂亮的女孩,一手扶担,一手拿着手机对着自己、对着周围的大山与天空拍着短视频。看着她的样子,诸多词汇涌入我的脑海:健康、自信、美丽、大方……看着他们的身影融入天边的云彩,仿佛是山间最美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