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文杰
父亲生于1945年,今年已是81岁高龄。小时候家里穷,父亲没上过一天学,不懂什么高深的大道理,却总用一句最朴素的话教育我们:“人勤地生金,人懒地生草。”话虽简单,却道出了人生哲理 —— 无论做什么事,唯有勤快踏实,才能有所收获。这便是他教我们子女做人做事的道理。
父亲一辈子与泥土打交道,犁铧、锄头、镰刀、柴刀……便是他朝夕相处的 “老伙计”。现在,父亲脊背被岁月压成了弓形,手也扶不动犁铧、拿不起锄头,终于卸下了耕耘大半生的农活,正式 “退休” 了。跟着父亲 “退休” 的,还有他那些用了大半辈子的农具:有的在风雨里磨得散了架,被当作废物处理了;有的还完好,安静地躺卧在老家杂物间的角落里,与时光对视。父亲守着一屋的旧光阴,也守着他半生的耕耘记忆。
父亲的那把犁铧,就放在一楼杂物间的楼梯边,古铜色的犁身爬满了深浅不一的痕迹,那是泥土磨过、岁月刻下的印记。它像一位征战多年、伤痕累累的退役战士,在寂静的角落里,静静守候自己的晚年。这犁铧陪着父亲走过了数十个春秋,春种秋收,寒来暑往,从黑土地里翻出希望。父亲与犁铧相伴多年,他们像一对并肩作战的老战友,父亲舍不得丢弃它,就像舍不得遗忘与泥土相拥的日子。
父亲大半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在泥土里劳碌,吃尽没文化的苦楚。他含辛茹苦培养我读书,就是希望我不要过像他那样的生活。我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考上一所地方师范专科学校,毕业后在一所乡镇中学教书。几年前,我在城里买房安了小家,想接父亲到县城和我一起居住生活。但父亲不愿意,执意守着乡下老家,守着那几亩田土。前年,父亲生病,送他去医院看病,在我县城的小家住了三天,就嚷嚷着要回老家。我要他多住几天,可父亲摇头说:“城里一个人都不认识,你们上班了,我连找个说话的人都不知道找谁。还是在老家舒服,无聊或寂寞可以到田野上走走,可以去菜园看看菜,可以和花花草草说些话……”父亲不愿意,我也不好勉强,只好送父亲回乡下老家。
一个周末,我和妻子回乡下看望父亲。父亲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杆在指间摩挲,见了我们,他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午饭时,妻子下厨弄几个小菜,我陪父亲小酌一杯自家酿的土米酒,酒香入喉,父亲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絮絮叨叨地说,家里养的母鹅下蛋了,村里谁家的孩子今年考上大学……我静静地倾听。不知怎的,父亲忽然抬眼望着我,认真地说:“崽,吃好饭你去集市帮我买两斤桐油来。” 我愣了愣,疑惑地问他要桐油做什么?父亲却只是摆摆手说“有用”。父命难违,吃好午饭,我和妻子开车去集市,老家离集市不远,来回就三十分钟的车程,可我的心里却总惦记着父亲那莫名的要求,猜不透他的心思。
我拎着桐油瓶回到家时,竟看见父亲正蹲在屋外的水龙头旁,小心翼翼地清洗那把陪伴他多年的犁铧。他用清水一遍遍冲去犁身上的灰尘与泥土,又用抹布反复擦拭,连犁柄的纹路、犁身的缝隙都擦得干干净净,半点污渍都不肯留,直到犁铧身上一尘不染,才小心翼翼地搬到门前的墙根边,让温暖的阳光静静晒着。父亲拿来一根小板凳坐在犁铧旁边,嘴里叼着烟斗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眼光定定地落在犁铧上,像看着多年相伴的老友,眼里满是温柔与眷恋。
“爸,家里的牛早卖了,田也送给邻居种了,这犁铧用不上了,还费劲洗它做啥?”我走上前,轻声问。
父亲磕了磕烟锅,将烟灰抖落在地上,慢悠悠地说道:“我退休了,犁铧也退休了,咱得让它体体面面地退休。”
烟锅熄灭,父亲转身进屋,不知从屋里哪个角落找来一个粗陶土碗和一把小小的刷把。父亲要我将桐油倒进土碗里,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要给犁铧上桐油。父亲拿着小刷子给犁铧涂抹,动作慢得很,手已有些微微颤抖,却格外仔细。我说让我来替他做,父亲却摆摆手,笑着说你弄不惯这活,还是他自己来。刷毛蘸着桐油,在犁身上一遍遍地涂抹,连最细微的纹路都不肯放过,父亲仿佛在擦拭一件刚出土的稀世珍宝。唯有那铧尖,早已锈迹斑斑,像父亲脸上刻满古铜色的皱纹,锈迹早已渗进铧骨里,怎么抹也祛除不掉,父亲摩挲着铧尖,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只好作罢。
涂好桐油的犁铧,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暗褐色光泽,焕发出独有的生命色彩。父亲坐在犁铧面前,佝偻着背,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微风吹过麦浪,似在与一位老友叙旧。
夜幕已开始笼罩大地,父亲小心翼翼地抱起犁铧,脚步缓慢地走向杂物间,将它存放在一个不显眼却干净的墙角,让它静静靠着墙。犁铧像一位卸甲的老兵,完成了一生的征战,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安度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