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刊号:CN52-0017 黔东南日报社出版

2026年05月14日

天锅脚下的兄弟

□ 李田清

天锅是什么?如今的孩子恐怕连听都没听过。可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黔桂山区,那口扣在屋顶上的“大锅盖”,就是山里人望向外界的眼睛。铝制的锅面亮得能照见人影,稳稳架在钢筋焊成的支架上,对着卫星的方向,把电视信号送进千家万户。

1987年,我来到从江。这里被唤作“省尾”,镶嵌在黔桂边界的群山深处,满眼的贫瘠与闭塞。

新中国成立前,当地流传一段民谣:“从江也算县,衙门像猪圈,街头打板子,街尾听得见。”即便解放快四十年了,交通仍是山里人的痛处。去一趟州府凯里,要翻雷公山,绕盘山路,250公里的路,汽车要颠簸整整12个小时。

后来我才了解,从江身上扛着贵州三个“最后一个”:最后一个通车的县城,最后一个结束国道摆渡的县,最后一个实现乡乡通公路的县。

而我来的时候,这些“最后一个”还没画上完满的句号,小城依旧在群山里静静守着时光。

我进了从江县广播电视局工作,在当年,这可是个让人眼红的单位。那会儿没有网络,没有手机,连固定电话都稀罕,广播电视就是山里人的眼睛和耳朵,也是连接山外世界的唯一窗口。

那时候,单位里聚着一群20出头和我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石勇、邹学庆、李云平、江美文、廖育东……名字一个个叫出来,仿佛还能看见他们年轻的模样:有扛着摄像机跑新闻的,有坐在播音室里调话筒的,有背着工具包爬电杆的,还有拿着烙铁修机器的……其中,石勇、李云平、郭春阳、杨承,都是广电职工的子女,算是“广电世家”的后辈。

广电大楼在老街的航运码头边上,紧挨着粮店,六层楼的房子,在当时的从江算得上“气派”。办公楼和宿舍楼连在一起,我们常说的那口天锅,就立在六楼的楼顶,风吹过的时候,金属支架会发出“呜呜”的轻响。

那会儿还没房改,职工住房全靠单位分,论资排辈,新来的年轻人根本轮不上。我和石勇刚结婚,邹学庆、郭春阳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连个安稳住处都没有,愁啊!局长郭正民看在眼里,跟副局长李自恒、贺国胜商量了好几回,最后拍板:“在六楼楼顶加一层!”

新加的这一层,出来就是天锅。每天下班,不用招呼,我和石勇、邹学庆、郭春阳就会搬着小板凳坐在天锅脚下,李云平、潘海源、江美文、廖育东、杨承也会过来凑热闹。没有桌子,就用报纸铺在地上,摆上从街上卤菜摊买的猪头肉、花生米。酒是本地酿的米酒,用土碗倒着喝,一碗下去,浑身都热乎。

我们就坐在天锅脚下,听着楼顶的风,看着远处的山,喝酒、聊天、谈人生。年轻人心气高,聊起未来,个个都有说不完的话:石勇说要把技术练得更精,以后全县的天锅都让他来装;李云平说要跑遍从江的每个村寨,让山里人都能看上电视;邹学庆说想当个好记者,把从江的故事讲给外面听;江美文笑着说,先把日子过安稳了,再想别的。

喝到兴头上,有人划拳,“哥俩好啊”“五魁首啊”,声音大得能盖过天锅的杂音;有人喝醉了,就靠在天锅支架上,嘴里骂骂咧咧,说哪个村寨的线路又坏了,明天要早起去修,骂完了又嘿嘿笑;还有人聊起家里的事,说媳妇又催着攒钱买摩托车,说想给父母寄点钱,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可眼里依旧亮着光。

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没有钩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只有年轻人的真诚和热乎气。那些日子,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暖得发烫,所以我们总说,我们是“天锅脚下的兄弟”。

石勇的小名叫石玉宝,个子不高,身材单瘦。他父亲石树明是广电局的老技术工。石勇没进单位前,性子野,是个出了名的刺头。后来他像变了个人,跟着父亲学技术,钻得比谁都认真,修理、装机、安天锅,样样都精通,最后凭着手艺进了广电局技术部。我们总跟他开玩笑:“石玉宝,你这是从‘刺头’变成‘能手’了!”他嘿嘿笑,不反驳,可要是机器坏了,他准是第一个冲上去,爬电杆、拉电线,再危险的活路都敢上。

石勇人长得一般,可娶了个好媳妇,漂亮、能干,在北上新区开了家“老凯里酸汤牛肉饭店”。店不大,就几张桌子,可石勇媳妇做的酸汤是真地道——用番茄、辣椒、姜蒜发酵,酸得纯正,加上本地的黄牛肉,鲜嫩可口。我们常去店里蹭饭,每次去,石勇媳妇都笑着添菜、加汤,从不嫌我们烦。后来,酸汤店的生意越来越火,成了从江的老字号,开了二十多年,现在依旧门庭若市,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只是他的脾气还是没改多少,时不时就会骂娘,跟人急眼,可心是热的,谁有难处,他准会伸手帮一把。

李云平是副局长李自恒的儿子,高个子,年轻时长得还算帅气,脾气也好得没话说。你要是急了骂他两句,他也不恼,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你,说:“别急,慢慢来。”他也是搞技术的,爬电杆、拉电线、装设备,样样都能干,最常做的就是跑“村村通”工程。从江的村寨散在山里,有的地方车开不进去,只能靠走,李云平背着工具包,一走就是大半天。住在村里的时候,日子寂寞,他就跟着寨子里的年轻人去“唠姑娘”——晚上聚在姑娘家的火塘边,唱歌、聊天,买只鸭子炖了,煮一锅稀饭当宵夜。他长得好,嘴又甜,会哄姑娘开心,寨子里的姑娘都喜欢跟他说话。后来他离婚了,心里难受了好一阵子,我们在天锅脚下陪他喝了好几回酒,他没多说什么,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可没过多久,他又乐呵呵地跟我们说,找了个新媳妇,还是个没结过婚的大姑娘。我们都替他高兴,起哄让他请客,他笑着答应,第二天就买来酒菜,我们在天锅脚下喝了个酩酊大醉。

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着,天锅脚下的笑声,伴着米酒的香气,飘在从江的夜空里。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后来,我调离了广电局,去了宣传部,再后来又到了县委办。房改开始后,我分到了新房,搬离了那栋六层楼的广电大楼,离开了天锅脚下的阁楼。虽然还在从江,可工作忙了,和兄弟们聚会的次数渐渐少了,只能偶尔在街头碰到,打个招呼,聊几句近况,然后又各自匆匆忙忙地赶路。

再后来,我下到乡镇当党委书记,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和弟兄们的联系越来越淡。有时候想打电话,拿起话筒又放下,觉得没什么急事,等有空了再说,可这“有空”,却迟迟没有到来。2014年,我调去了州府凯里,到了黔东南日报社,离从江远了,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回来,都会去石勇的“酸汤老店”吃顿饭,石勇还是老样子,笑着骂我“没良心”,却依旧给我端上最地道的酸汤牛肉,倒上满满的米酒。我们聊着各自的生活,聊着当年在天锅脚下的日子,可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少——邹学庆去了乡镇工作,杨丽调到了外县,廖育东、匡益国、黄伟英、欧萍……也先后调离了广电系统,渐渐就断了联系。

前些年回从江,我问石勇:“郭春阳现在哪里?好久没见了。”石勇叹了口气,摇摇头:“不知道啊,听说郭春阳去了贵阳,联系方式早就换了。”我心里一阵空落落的,又问起潘海源、陈时军,石勇的声音低了下去:“前几年就走了,潘海源是生病,陈时军是出了意外……”一句话,像块石头砸在我心上,沉甸甸的。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米酒,酸得发涩,再也没有当年的滋味。

去年秋天,我又回了一趟从江,特意去了老街的广电大楼——现在的网络公司。楼还是那栋楼,只是显得旧了,墙皮掉了不少。我顺着楼梯爬到六楼,楼顶的天锅还在,只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灰,支架锈迹斑斑,再也没有当年亮闪闪的模样。风依旧吹过,金属支架发出的“呜呜”声,却像是在叹气。我坐在天锅脚下,仿佛还能看见兄弟们年轻的身影:石勇蹲在地上修机器,李云平扛着工具包走来,还有邹学庆、郭春阳、江美文、廖育东,大家围着报纸铺成的“桌子”,笑着、闹着、喝着酒……可风一吹,影子就散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和一口沉默的天锅。

时光带走了年轻的模样,带走了热热闹闹的日子,却带不走那些刻在心里的记忆。天锅依旧立在楼顶,像一个沉默的老人,守着那些年的故事,守着我们这群兄弟的情谊。以后再想起你们,我还是会像当年一样,端起一碗米酒,敬天锅,敬岁月,敬我们那些热热闹闹、闪闪发光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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