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秀梅
说来惭愧,母亲在世时,我从未留意她是第一届州人大代表的身份,也不知道这个身份背后,藏着她多少不为人知的奔波与辛苦。 今年是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成立七十周年,回望一路走来的风雨岁月,我才突然顿悟。
第一次走进黔东南州档案馆,在泛黄的卷宗里,我找到一张珍贵的老照片——黔东南州第一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全体代表及来宾合影。照片里三百余人分列四排,最后一排,右起第三十八位,是我的母亲。我仔仔细细找了两遍,才找到她的身影。母亲身形瘦小,身着打籽绣与堆绣相间的凯棠苗族服饰,佩戴银项圈与弓形锁链,头包蓝靛土布帕,在人群里普普通通。照片中,身着苗族、侗族等各民族盛装的代表意气轩昂,并肩而立,母亲和他们一起,代表全州各族人民,在这片民族区域自治的土地上,第一次庄严行使人民当家作主的权利。
母亲名叫张玉芝,苗名务兴格,1927年12月出生于今凯里市凯棠镇大坪村。她出身贫寒,五岁丧父、九岁失母,幼年寄养在叔伯家,生活孤苦。十八岁嫁给我的父亲,那时父亲在乡里任教。此后,她便跟着父亲学习认字,学说汉话。清匪反霸结束后,在父亲的支持鼓励下,母亲积极投身农村土地改革运动。她勤劳朴实,处事认真,为人善良,深得乡亲信赖,加上能识字,会说汉话,被推选为村妇代会主任。依照上世纪五十年代地方人大代表选举制度,经逐级酝酿提名,由县级人民代表大会依法选举,母亲先后当选为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第一届、第二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
1956年4月,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成立。同年7月,黔东南州第一届人民代表大会在镇远召开,会议审议通过《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人民代表大会组织条例》,确定州人代会每年举行两次会议。当时的凯棠乡还没通公路,每次开会,母亲总要揣上简单的饭团,天不亮就动身。从凯棠村出发,沿古驿道步行,经台江台拱到施洞渡口,乘木船过清水江到施秉马号,再沿山路走到镇远,全程约75公里。沿途山高路险、坡陡谷深,白天翻山越岭赶路,夜晚借宿沿途村寨落脚歇息。一路长途跋涉,脚底经常磨出血泡。一次途中,母亲牙龈发炎严重,肿痛难忍,幸得一同参会的本家堂叔帮忙在山上找来草药,让她嚼烂含在嘴里缓解疼痛,才得以坚持赶路赴会。
“1956年,自治州成立,凯里最合格,工业最发达……”这是母亲常唱的歌谣。自治州成立之初,凯里只是一个小镇,仅有六百多户人家。“最合格”三个字,是母亲那一代人对州府凯里的认可与期盼,更是老一辈建设自治州的信心与力量。
母亲担任人大代表时,我还没有出生,只能在亲历旧事的亲友口中追忆当年的那份艰辛和荣誉。如今,我有幸成为一名州政协委员,却无从知晓母亲当年参与过哪些议案,参加过哪些调研,但乡亲们记得她,村里人遇到难处,第一个找的便是“张代表”。母亲虽文化不高,却公道热心,敢为基层群众发声,把群众的急难愁盼记在心里,带到会上。我虽无从考究她当年的建言,却亲眼见证家乡的变迁:乡路通了,学校建了,村卫生所修起来了……这些变化背后,站着无数位像母亲一样平凡而普通的基层人大代表。
我的母亲是一位远近闻名的苗族歌师。
母亲自幼天资聪慧,勤学善悟。十三岁拜师学歌,十六岁熟唱《开天辟地》《洪水滔天》《跋山涉水》等经典苗族古歌,十八岁精通《仰阿莎》等苗族民间叙事长诗,中年已是凯棠一带远近闻名的苗族歌师。母亲说,学古歌就是学做人,明事理,知敬畏,修德行。清晰记得,每到冬日农闲夜晚,我家小木房的火塘里常燃着一堆老树根柴火,暖意融融的火塘边,坐满学古歌的乡邻。教古歌的时候,母亲总会先逐句念诵古歌歌词,遇上寓意深远的词句,便耐心细致讲解,让大家听得懂、记得牢。待大家熟记歌词后,再带领大家轻声哼唱。在那个生活清贫的年代,母亲以古歌为精神食粮,滋养一方乡邻淳朴的心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以歌育人,用心传授,倾尽毕生心血,将被誉为苗族文化“活字典”“百科全书”的苗族古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乡邻与后辈。
改革开放后,党和政府高度重视民族文化的保护传承与发展。凯里市文化、民宗等相关部门,黔东南州文化馆等相关单位多次到凯棠采录母亲的歌。中央民族大学张永祥教授更是专程从北京回到家乡,系统收录整理母亲的古歌、童谣、民间故事,耗时一个多月。
母亲是凯里市较早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她传唱的是我们这代人渐渐生疏的苗族古歌,是几近失传的苗族童谣,是流传千年的民间故事。她唱了一辈子,传了一辈子。她以平凡之力,默默守护源远流长的苗族文化根脉。
我的母亲是一位乡村教育的倡导者。
“念书,是山里孩子的出路。”这是母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这句话既是她奔走乡间,用心呼吁的心声,也是她盼望子孙后辈读书成才,走出大山的信念。过去的农村生活条件艰苦,封建落后思想根深蒂固,乡里多数人家不愿意送孩子上学读书。母亲带头重教,劝导乡邻破除陈旧观念,倡导大家重视教育,崇尚文化知识。母亲将履职中吃过的苦、见过的世面、留下的遗憾、受过封建思想的伤害,都化作了重视教育的坚定执念。
“文革”结束后,我到了入学年龄。那时农村物质生活依旧匮乏,重男轻女思想依然严重。母亲与父亲商量后,咬牙下定决心,送我进校读书。她为我树立目标,指引方向,对我严格管教。我一路走来的所有成长与际遇,都是母亲默默替我扛起生活的风雨,倾尽所有为我铺就求学的道路。记忆中,她常把我的小书桌摆放在织布机旁。她一边织布,一边看我做功课,梭子穿梭的节奏声和我的读书声交织在一起。她不时侧过头来看我的作业本,笑着夸我“有进步”。那台织布机织出了我们一家人的衣裳,也织出了我对未来的向往。学习之余,她教我唱《红星照我去战斗》《社会主义好》《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等红歌。母亲识字不多,却把最朴素的信仰,像种子一样,轻轻种进了我的心田。
母亲将对教育的信念,对后代的期望,悄悄藏进了孙辈的乳名里:海军、凯城、筑城、能武、强武……一个个名字,都寄托着母亲的殷切厚望——到部队去,到凯里去,到省城去,要能文能武,要自强不息。如今,母亲的子女、家孙、外孙、重孙共四十余人,大多走出了大山。他们耕耘在讲台上,忙碌在机关里,奉献在国防上,奔波在工地间,拼搏在车间里……在时代需要的地方发光发热。
母亲履职期间,为乡亲们谋的是眼前的日子、田里的收成、村里的卫生所、乡里的学校;卸任后,她着眼长远,重视家风家教,用心为后辈谋划未来。她一生未曾讲过深奥的大道理,却用朴素的言行告诉我们:教育,是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民族最大的希望。
母亲当代表时,乡亲们信赖她;她当歌师时,乡亲们敬重她;
她心系后生读书,乡亲们感念她;她为人母亲一生,儿女们以她为灯。
母亲给予我的,远不止生命。她将乐观向上、坚韧不拔的精神,与人为善、勤劳俭朴的品性,潜移默化传给了我,深深烙进我的骨血。一路走来,每逢风雨坎坷,我总会想起母亲。想起那个天色未明便起身赶路,脚底磨破也步履不停的女子;想起那个饱经世事磨难,仍以宽厚之心待人,以平和之态处世的长辈。
母亲已去世十四年。今年是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成立七十周年。七十载风雨兼程,七十载砥砺前行。自治州的辉煌成就,从来不是一蹴而就,而是一代代黔东南人脚踏实地、接续奋斗出来的。回望过往,母亲那一代人,是从旧社会走进新社会的亲历者与建设者。他们经历旧社会的苦难,投身新社会的建设,参与了自治州的创建,用心守护民族文化,抚育培养后辈儿女,将生生不息的希望,深深播撒在这片土地上。他们平凡普通,却绝不渺小。
在档案馆,我还翻到了那两届州人代会的代表名册。母亲的名字,静静地印在“炉山县代表团”页面上,手写楷书、刻蜡纸油印、小四号大小,和其他代表的名字并列在册。
翻阅卷宗,重温历史,才读懂母亲的过往与辛劳,也真切体会到第一届州人大代表这一身份背后沉甸甸的责任与分量。那一刻恍然发觉,母亲从未走远,她的名字留存在档案馆的卷宗里,与第一届、第二届州人大代表的名册同在,深深镌刻在黔东南的发展史册里。
我的母亲,只是这片土地上最平凡的一个。而正是千千万万个平凡的普通人,共同书写了黔东南七十年的壮阔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