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施崇伟
母亲是农民。
去年腊月,她刚过八十岁。陪她走过这漫长岁月的,是两样东西:劳动和叹息。
地里的活计,是母亲的本分。外公说过,她在鹤山坪做姑娘时,割草、放羊、纳鞋底、缝衣裳,已是帮衬外婆的一把好手。后来嫁到我们村,成了全家唯一的农民。
父亲在食品站杀猪,爷爷奶奶在酒厂,姑姑叔叔们也都揣着供应粮本子。只有母亲,名字写在生产队的工分簿上。
童年最深的画面,是她挑粪上望乡台。
那段坡陡得连男人挑担上去都得咬牙。母亲瘦小的身子陷在扁担下,我跟在她身后,像只踉跄的雏鸟。她的喘气声越来越重,汗珠子砸在土路上,印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快到坡顶时,她脚下一滑,整担粪泼了出去,溅了我一身。
我哇哇大哭。回应我的,是母亲重重的一声叹息。又长又沉,像从地底挤出来的。
那天夜里,那声叹息似乎一直没散。后来才知道,因为那担粪,她被扣了两个工分。
母亲笃信读书能让我们“爬出泥地”。白天挣工分,晚上包揽家务,把我们赶到灯下写字。她常说:“笔杆子比锄头轻。”
地分到户后,田和地更实在地压了下来。暑假里,我们跟着她掰玉米、捡谷穗。她总是在最前面,身影娇小,却像有使不完的力气。有一次,我背篓里的玉米装得太满,半道歇息后怎么也站不起来了,急得坐在路边哭。母亲折返回来,默默把我背篓里的玉米匀到她筐里,然后又是一声叹息:“哎,所以要好好念书啊。”
那声“哎”,成了少年时代最熟悉的背景音。二弟第一次考学差了两分,她一边纳鞋底,针脚密得惊人,一边幽幽地叹:“哎,还得苦一年。”那声叹息里,有失望,更有不肯罢休的狠劲。
她的叹息与劳作,从未真正分开。
后来父亲单位散了,她便和父亲一起操起杀猪卖肉的营生。天不亮起床,天黑透还守着没卖完的肉摊。再后来,她帮我带女儿,给三妹带儿子,从田埂走进灶台。我女儿半夜发烧,她背起来就往医院跑;我喝醉了吐得一塌糊涂,她一边收拾一边摇头;父亲老毛病犯了,她喂药熬粥,叹息声混在碗勺轻碰里。
最沉最密的叹息,是父亲走后。
那个清晨,她做好早饭去屋里叫父亲,却再也没能叫醒。她掐过人中,拿针扎过脚心,最终只剩一双手无措地垂下。
从此,叹息成了她呼吸的一部分。她一边抹泪,一边继续忙碌,仿佛那叹息是推动她生活的另一股力气。
母亲八十岁了。糖尿病、高血压缠上了她,可她坚持自己住。我们回去看她,她总要张罗一大桌菜。看着她依然利落的动作,我们都说她不见老。她听着,手上不停,嘴里轻轻飘出一句:“要是你老汉在,就好了。”
二弟开车载她回老屋,她望着窗外说:“又耽搁你时间,你那么忙。”三妹给她买了新衣裳,她摸着料子低语:“很贵吧?又花你的钱。”有时做着做着事,她会忽然停下来,自言自语:“我越来越没用了,帮不上你们什么了。”
母亲的叹息,不是哀怨,是她与命运漫长的、私密的对话。那里面,有对苦难的吞咽,有对离人的牵念,有对自己日渐衰老的无能为力,更深藏的,是她对我们绵延不绝的、笨拙的爱。她的劳作塑造了她的形状,而她的叹息,则让我们听清了那形状内部,岁月的风声与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