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刊号:CN52-0017 黔东南日报社出版

2026年06月11日

新生的景象

□ 杨秀学

那年暮春,一个偶然的午后,新生村像一个生动的符号跃入我的脑海。这个隐匿在从江县高增乡的侗寨,虽不及占里、小黄那般声名远播,却自有一番独特韵味。友人闲谈时提及的村规民约、飞檐翘角的鼓楼、热闹的节庆活动等等,有一股无形之力,引我萌生探访之念。拨通老友电话时,窗外的阳光正好。我们相识于不惑之年,如今已奔花甲。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让记忆的闸门倏然打开,那些砥砺前行的岁月,那些意气风发的时光,都化作此刻相视一笑的默契。

驱车行进在盘山公路上,天光云影交替变幻。路旁农人弯腰劳作的身影,与翩跹的蝴蝶构成生动的画卷;山风裹挟着野花的芬芳,拂过脸颊时,让人心旷神怡。这蜿蜒的山路,恰似我们走过的人生旅程,每一道转弯都藏着不期而遇的风景。

人生一世,只要心态阳光,旅途美景便无处不在。当来到一片油茶林边时,我们猛然刹车,几枚玲珑于树梢的物什瞬间强烈冲击着我们的视觉,那是久违了的茶油泡!耳顺之年,宠辱不惊,却为几粒茶油泡所动容,这是多么的让常人不可理喻。公路以坎是一片不大却葱郁的油茶树林,几个熟透了、呈乳白色的茶油泡悬挂于树枝上,忽隐忽现,晃晃悠悠,若风摆摇铃,让我们油然而生童趣。于是攀爬入林,在绿叶扶疏间往来穿梭,睁大双眼全神贯注地寻觅。油茶林面积不大,不多时便被侦察了个遍,除了高悬树梢之外,力所能及的皆成了战利品。茶油泡、茶油瓣是大自然的馈赠,也曾是我们孩提时的零食。此乃时令之物,清明前后现身,前者呈球形拳状,是茶树开花结果过程中的异变,多生于高树梢头;后者则呈瓣型,是树叶发育的异变,多生于低矮树枝的新芽。二者共同点是颜色,初为彤红渐次淡黄,直至熟透蜕皮为乳白色。其味津甜,略有苦涩。这倒像是一种生活哲学,乐中有苦、苦乐相伴。我当时一边咀嚼一边调侃道,这滋味倒像我们朝打赢脱贫攻坚战目标奋力迈进的感觉。行走脱贫攻坚路,固然一路艰难困苦,但也有一路美景供你收录。苦与乐本身就是事物的两个方面,从艰辛中找到乐趣,在乐趣中咀嚼那一份苦涩,乐的味道就更为美妙,乐的基本盘也会无形地放大起来。由此看来,哲学藏身于平凡,演绎于自然,哲理寓于生活的过程中。酸甜苦辣本来就是人生的全部组合,苦中有乐、寓乐于苦、苦尽甘来原本就是生活的真谛!

新生村,我不想去考证村名的由来。在意的是村名的本身,和名副其实的一些事物。这个村庄确实有些让人感动。近300户1200人,由三个自然寨组成,纯侗族,距县城20多公里。我们在村委活动室门口宽敞的大坪子摆上桌子,沏好茶,便和村干部聊开来了。村支书姓吴,健谈。或许是受县城辐射的缘故,这个村重视教育,鼓楼下有一则标语——“家庭的希望在孩子,孩子的希望在教育”。村中有在读大学生20余人,莘莘学子外出求学,时常反哺家乡,学子返乡时积极参加村里活动,现身说法,传播外面新思想、新观念,传统文化与现代文明交汇融合,催生出缕缕和风,使得这个村庄邻里和谐、乡风淳厚、思想开明,不断获得新生。

村庄坐落在山顶上,房舍整齐划一、错落有致,看得出是统一规划的结果。了解到是新农村建设的产物,房屋为平夷山峰所建。村子中央是一个宽大的水泥坪子,正中侗族标志性建筑——鼓楼耸入云天,楼下一侧立有三块阴刻石碑,两块镌刻村规民约(款约、款),另一块为功德碑记述邻寨和个人捐款;北面是戏台,楣额“新生岭庙高楼大舞台”,左右有黑底黄字对联:“戏台高筑演今天唱明天天天欢声笑语;柳江长流歌侗乡颂侗寨寨寨歌舞升平。”曹丕《典论》云:“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世。”楹联语境与时俱进,将曹丕的春秋大义移植于山野草根,也是妥帖得很。人们常说,鼓楼是侗家人精神的楼塔,可以从功德碑得到印证,捐款额近万元者达数十人之众,还有来自周边侗寨的慷慨解囊,可见鼓楼之于侗家人的向心力与凝聚力之强悍,地位之崇高。

整个村庄一扫视觉贫困乱象,规整清洁鲜死角少盲区,居舍个性彰显、特色浓郁,是一个养眼的村落。由于侗族元素的全覆盖,无疑也是一个养心的村落。凝视戏楼,仿佛大歌从那里缓缓传来,那流淌在清泉上的旋律顷刻弥上心田。空荡荡的鼓楼下,火塘里尚未燃尽的柴火,似在忽闪着跳跃的火花,衣着黑色服饰、叼着烟杆的若干老者在围着火塘,娓娓地讲述族群从远古一路走来的传说故事,歌唱着美好的未来。事实上,火塘里的火焰从未熄灭过,一直跳跃在鼓楼里、跳跃在族群的历史长河中,照耀族群的昨天、今天,还有明天。

村民自治因循款约,除了沿袭传统的约法三章外,对新生事物也适时祭出款约,与时代接轨,如停车管理,村子地处崇山峻岭,地势陡峭,私家车的大举涌入,停车难题突现,就规定村民必须报废原有车辆并确保有停车位,方能购买新车,新规一出,大家自觉遵守。款约还涉及酒后驾车、超员超载、无证驾驶、捕食野生动物、电鱼药鱼等等,这无一不在投射出严明的讲规矩、守约定的契约精神。款约一经在鼓楼中议定,就具备了无与伦比的权威,那是任何势力都撼动不了的。

“泥鳅节”进入我们的话题。起初,我以为是个取乐的笑话,因为此话题是由开口便笑的吴支书开启的,他是一个爱笑的人,觉得他很适合到微笑服务岗位上履职,说五句话往往有三句是在朗朗笑声中传递,受他感染,我也窃笑起来。前些年,花草虫鱼节、斗这斗那节五花八门,五谷六畜、飞禽走兽、十二生肖、日月星辰无不被聪明的人类“节”进生活的日子里,因此从小就最喜欢过节的我,对节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情绪。然而慢慢地,随吴支书的进一步表述,心里一下子肃穆起来。这个泥鳅节,与村庄的一件大事——“开秧门”交融在一起。“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桑麻又插田。”人间四月,布谷声声,下田耕作的序幕撩开了。开秧门,是村民的头等大事,也可以说是稻耕文明的重要标志性元素。不同的区域、族群有不同的表现形式,但本质却是一致的,那就是敬畏劳动、敬畏粮食、敬畏天地的基因深植于皇天后土,深植于黎元的情感世界。 农历四月初八,是新生村开秧门的日子,严肃的祭祀后,当地人用乐观的情怀拥抱这个不平凡的一天。因田头泥鳅多,捉泥鳅、吃泥鳅成为明面上的主基调,久而久之成为习俗,并以节日的形式固化下来,衍生为一袭文脉,一抹乡愁。我想一个节日,抑或节日精神,之所以能行之久远,自有它的理由。

据悉,新生村曾罹难一场寨火,国家投入数百万重建家园整饰村落,该村得以浴火重生。

驱车返程,我回望了这个村庄,这个深处崇山峻岭的山村,是我脱贫攻坚路上看到的一个别样的景象,新生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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