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泉山的夜,是被歌声点亮的。
五月的晚风穿过黎平县城,漫过南泉山的石阶,也拂过广场上那些热切的面庞。自打“村歌”比赛的主舞台从肇兴侗寨搬到县城广场,若天气晴好,几乎每个周末的夜晚,这里的歌声都会如期响起。今晚是第十三期,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有从村里赶来助兴的歌友,有安置社区里的新市民,还有怀抱孩子的妇女、热情的大众评审,更有几位金发碧眼的旅人。
没有繁冗的开场,暖场过后,地道的乡音便撞进心里。春冬碟苗乐队带来改编的侗族酒歌,一开口就带着山野的醇厚。那领唱的苗家汉子、侗家妹子,虽说是十里八乡熟悉的歌手,虽说带着“自来熟”与“开口脆”,而此刻也只是助演嘉宾,真正的主角,是紧随其后的比赛歌队。
引人注目的是地扪村的老年歌队,这支歌队有二十七名队员,平均年龄七十有余,队员们步履些许蹒跚,带着热爱与自信走上舞台,银发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深秋清晨的霜,也像岁月颁发的徽章。年长的萨吉香,腰背已弯,可一站到话筒前,脊梁又绷紧如一根弦。她清了清嗓子,一句“侗家姑娘爱唱歌,唱起蝉歌心欢乐”清亮亮地抛出来,瞬间压住了全场的嘈杂。这首侗族大歌《二月洋洋》,没有复杂配乐,二十七副苍老、甚至有些沙哑的嗓音叠在一起,却仿佛深山里层层叠叠的落叶,厚重、温润,底下涌动着生命不息的潮气。
她们在观众的热情中,唱二月的风,唱采茶的姑娘,唱那早已远去的、自己也曾拥有的少女时光。台下,一位怀抱孩子的中年妇女,悄悄抹了下眼角。她低声对旁人说:“我妈妈当年,也唱得这样好。”歌声在此刻,成了穿越时空的舟楫,载着乡愁,也载着传承。这舞台上的风流,是白发对青春的致意,是古老歌谣在新时代胸膛里的铿锵回响。她们登台,不为比赛,只为证明:歌在,魂就在;人能唱,文化就不会老。
再看台后,候场的一众歌队则是另一番景象。铮铮琴韵队的陆贤英,既是非遗传承人,又是翘街上的红色讲解员,此刻轻轻地为琵琶调音,她侧耳倾听,表情专注。
“这把大琵琶,是跟广西高培村的老师傅定做的,音色清得像山泉水,我只有这样爱它了。”她抬头笑了笑,眼中有光,“前个月连夜驱车就去请了,来回近三百公里。”
近三百公里,往返的路费、油钱可不是小数目。当我问她“值吗?”,她的回答朴素且坚定:“好琵琶才出好声音。有了它,老祖宗传下来的歌才唱得更靓,传得更远。”
这“更靓更远”的念头,便是文化自信的星火!就在交谈间,不远处的台上,三龙歌窝队的姑娘们准备开唱,她们复诵歌队的口号:“鱼有窝,鸟有窝,歌也有窝,歌窝在三龙……” 而到铮铮琴韵队压轴登台,一众队员抱着他们那些同样来之不易的大琵琶,开场白竟是省级非遗“君琵琶”里的几句经典唱白:“不讲不成故事,不理不成诗文,讲了才成故事,理了方成诗文……”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漾开一片了然的微笑。谁说这是无味的大白话呢?质朴的话语藏着最深刻的道理。乡村振兴,关键在人。若无人去“讲”,故事就烂在肚里,成了尘埃;若无人去“理”,诗文就散在风中,成了绝唱。而“村歌”这个舞台,做的正是“说”与“理”的工作——把散落乡野的珍珠拾起、擦亮、串联,让昔日沉默的大多数,成为今天故事的讲述者、文化的传承人。这种从心底生发出来的文化自觉与身份认同,远比任何外来的灌输都更有力量。
旁边,那位从广东工厂请假回来的吴大哥,用侗话和家乡人热情地聊着,脸上每道皱纹都舒展开,他说起自己参加过南海公路桥下的侗歌队、流水线上的戏班,异乡谋生并没有让自己疏离这份乡音。他笑道:“儿子在电话里算账,说我来回车费够唱多少回?不划算!”又说:“我在外头,心总是像缺了一块。回来看上这么一场,那缺口,就堵上了。”接着说:“这‘划算’是在心里头,不在账本上嘞。”
是啊,这“划算”是在心里头,是精神归属的“划算”,是文化滋养的“划算”。当歌声响起,漂泊的魂就回了窝,离散的心就聚了拢。这份由文化认同凝聚起来的人心,正是乡村最宝贵的财富,是振兴最坚实的内生动力。
夜色渐浓,终场的“蹦侗迪”音乐响起,台上台下早已不分彼此。贵阳来的音乐人、比利时的旅人、归乡的游子、本地的乡亲……手不自觉地拉在一起,跟着简单的节奏摇摆、哼唱。那一刻,南泉山广场成了一个巨大的、温暖的“歌窝”。
而我,那一刻,忽然明白了。“村歌”的风流,远不止于舞台上的竞逐。
它的风流,在于让每一位普通百姓,都成了乡村振兴路上坚实的依托。地扪老人的登台,是“老有所乐、老有所为”的尊严呈现;陆贤英的奔波,是“我要传承”的主动担当;无数游子跨越山海的归来,是“此心安处是吾乡”的深沉召唤。
散场时,月已西斜。歌声似有若无,缠绕在街巷,浸润进青石板,飘向更远的田野与群山,也融进每个归家人的梦乡。
铮铮琴韵队的开场白此刻还萦绕耳边:“不讲不成故事,不理不成诗文……”
今夜,所有侗乡苗寨都在“说”,说一个关于人民主体、文化自觉的鲜活故事;黔东南大地都在“理”,理一段关于乡土振兴、自信发展的壮阔诗文。当舞台的聚光灯对准了人民,当每一个平凡的人都在歌声中找到价值、看见未来,那么,振兴之路便有了永不枯竭的源头活水。
歌不尽,风流便永无尽头。在黔东南,人人都是歌者,人人都是传奇。
□ 张才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