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刊号:CN52-0017 黔东南日报社出版

2026年06月15日

深山“花架”四百年

—— 天柱县五福村“村武”传承记

村民表演传统“村武”

村民在田间地头练武

村民在山涧练武

○ 通讯员 金可文 摄影报道

清晨 6 点,山峦还裹着薄雾,天柱县高酿镇五福村寨口的晒坝上,82 岁的罗国模已经扎稳了马步。晨光透过古樟树的枝叶,在他银白的发梢上镀了一层金边。

“小涛,‘黑虎掏心’,手再沉两寸。”老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习武人特有的穿透力,中气十足。17岁的杨小涛抹了把额角的汗珠,脚尖碾地,重新沉腰开架。这个周末,他每天跟着罗师傅晨练两小时,拳风扫过,惊起草丛里几只晨露未干的蝴蝶。

罗国模右掌倏地探出,指尖停在小涛胸前两寸处,纹丝不动:“黑虎掏心,打出去要像猛虎下山,收回来要如狸猫踏絮。” 老人是五福村武术第二十九代传人、舞龙花架队总教练。2019年,侗族武术正式列入贵州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五福村的“花架”,名字听着雅致,功夫却半点不花哨。

早在明末开寨先祖吴敬业的时代,这片深山里便兴起了习武之风。王、杨、罗、黄等八姓族人聚寨而居,“男能打拳、女能舞棍”的传统,一守就是四百余年。

花架之名,藏着两段代代相传的往事:明末盗匪滋扰,武师王光泰弯弓一箭射落半空乌鸦,旋身一脚踢断碗口粗的杉木,盗贼见状魂飞魄散,从此不敢踏足寨门;民国初年猛虎下山,武师刘万寿徒手毙虎,此后山兽远遁,村寨安宁。

侗族花架最动人的特质,是它的“烟火气”。除了拳、棍、铁尺这些传统兵器,扁担、锄头、水桶……侗家人日常手边的农具,样样都能入武。罗国模随手抄起墙根的扁担,劈、收、挑、挂,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我们侗家人的功夫,从来不是藏在武馆里的,是长在田埂上、烟火里的。”

何以称“花”?老武师笑着解释:那身法起落,就像田畴间禾苗迎风,舒展优美却暗藏筋骨力道。“单鞭救主”“飞蛾扑灯”“双凤朝阳”“犀牛对独龙”“秦琼背锏”……几十种招式代代相传,练的是筋骨,聚的是人心。

20世纪90年代,这套拳曾险些断了根。年轻人纷纷外出打工,昔日热闹的晒坝日渐冷清,拳棒蒙尘。

2014年春节,在外打拼的王瑞江、王秀椿等人回乡,几个人坐在老祠堂的门槛上,看着墙角蒙尘的兵器,心头发紧:“再不捡起来,祖宗传了四百年的东西,就要在我们这辈人手里断了。”他们登门把罗国模、黄大尧等老武师请出山,义务教拳。姑娘媳妇们带头拿起了棍棒,沉寂多年的武风,又在山坳里吹了起来。2015年,五福村重振舞龙花架,举办首届龙灯艺术节;2022年,他们代表省工商联出征省运会,一举拿下自选套路第二名。

从明朝至今,舞龙灯、练花架的薪火已传了三十二代。如今的队伍里,最年长者九十高龄,最年幼的才七八岁。

驻村第一书记杨代枫来了之后,为四百年花架找到了新的打开方式。县里正大力推广“村武”品牌,走文旅融合之路,让老功夫变成村民增收的新门路。他带着大伙儿把稻田鱼、茶油等特色产业与武术研学结合起来,昔日的花架队,成了“村武”品牌的主力军。

“在家门口就能挣钱,谁还愿意背井离乡?”王秀森结束了多年的打工生涯回到村里,一边跟着罗师傅学拳,一边搞起了稻田鱼养殖,“以前觉得打拳是老古董,现在才知道,这是我们真正的传家宝。”

午后的训练场上,罗国模让杨小涛打一套“犀牛对独龙”。少年起手、沉肩、拧腰、出拳,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虎虎生风。

“罗师傅,您说咱们‘ 村武 ' 能成吗?”队员杨昌权擦着汗,望向远处的青山。

罗国模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操场上挥汗如雨的少年们,目光越过他们,望向更远的青山深处。

四百年的花架拳,正在这个夏天,打出了全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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