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荣根
记不清是小时候的哪一天,讲客话的我好奇地向父母问道:“为什么你俩在家讲的话,我一点也听不懂?”父亲告诉我:“我们老家在竹林乡,我和你妈讲的是苗话。”小学一年级报名时,母亲还特意交代,填表要告诉老师写“苗族”。年幼的记忆里,自此深深烙下了:我是生长在侗族地区——天柱县邦洞区街上的外乡人。
知道自己是竹林乡苗家人后,对那片神秘的地方,油然而生一种亲切感。好在我每年有一次随父或随母到竹林走亲戚的机会,常常吃到那里独特的美味佳肴。有缘分的我,连猜带估也能听懂家乡的苗话,半醉的时候,讲上几句苗话,那是自然的。
地名之所以称竹林,缘于龙凤山山间楠竹成林,家家户户门前都有楠竹林相依。这让竹林人寒冬有冬笋,春暖有春笋,那可都是餐桌上的山珍。腊肉炒冬笋的清甜,只是小菜一碟;而春笋与青菜一起煮成的烂菜,那可真的开胃极了。至今每次在竹林亲朋好友的餐桌上,若未见到这道山珍,就好似这年还未到过竹林。
竹林的三角粉蒸肉,堪称一绝。无论是红白喜事,还是除夕、中秋等佳节,乃至接待贵客,都是不可或缺的一盘荤菜。毫不夸张地说:没有粉蒸肉,就没有喜庆的氛围;没有粉蒸肉,就看不出竹林苗家人的热情;没有粉蒸肉,总感觉米酒不再那么香甜……那“无粉蒸肉不成席”的习俗,成就了竹林独特的烹饪技巧。
要说香,它香在米粉。米粉选用优质粳米,放入铁锅干炒至飘出香味且呈深黄色,然后用石磨辗细成粉状。即使如今已借助机器,细细一闻,仍是香气扑鼻。
要说肥而不腻,在于它的蒸法独特。切成三角状的猪肉,放入米粉中,加适量的盐和自酿米酒后,充分搅拌均匀,至少腌制半小时。记住,用竹林的竹子破成的竹条,把粉蒸肉一块块穿起来,再一串串横摆一层、竖摆一层,有序放入木蒸笼,串与串之间留下适当空隙。木蒸笼很讲究,底部用竹子织成圆形竹筛作垫,再铺些松针。蒸的过程中滴下来的油,全部落在铁锅里,与热气腾腾的水,成了好朋友。
要说口感爽,那是智慧。长期实践中,凭滴水把握火候,是精准掌控蒸肉时间的关键。判断粉蒸肉是否熟好,只要看木蒸笼的盖子上是否有水滴。当木蒸笼盖子上不断有水滴下时,肥肉口感软硬适中,米粉水分恰当,香气四溢的粉蒸肉,便可盛盘上桌了。
说真的,我酒量不算差。五十岁左右的时候,每次回到竹林老家,三块粉蒸肉下肚,就让我酒量大增。难道它真的有解酒功能?曾记得,同事随我到竹林时,亲眼见证并戏言:一大桌人推杯换盏之后,亲友、晚辈依次再敬,你怎么还能从容自若、稳如泰山?殊不知,那是缘于竹林的粉蒸肉。
马年清明这天,清晨坐上老伴亲自驾驶的小汽车,从凯里赶往家乡。不时欣赏着窗外连绵起伏的青山,车上迷迷糊糊的我,好似已闻到粉蒸肉香喷喷的气味。不是吗?这一荤一素照例来到晚餐的长桌上。坐在上席的我,不说你也知道,酒杯一端,筷子第一时间伸向粉蒸肉的盘子,趁热吃,香、香、香……那酒喝了多少?还真不知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