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荣晖
建州七秩,踔厉前行,在曾“地无三尺平”的侗乡苗岭,不同时期的人,赶过各式各样的路。
涉水宿山上学路
前辈唐老,今年七十五岁,年前相遇,聊起他当年的上学之旅。他考取黎平初师时,没到15岁。开学,是大人送他去的。农历七月,乌下江的水不大不小,走大路绕八受浮桥(现乌勒大桥),安全,绕路多;从八里涉水,危险,但省时省力。父子俩决定冒险蹚水。一处缓而深,一处浅却涌。最终选浅而涌的河段,因为带着行李,过缓而深的地方,人是安全得多,东西就遭殃了。父亲说:“崽,我先过去,情况不对,就去喊人。”唐老说,后来才明白,这分明是交代后事……好在父亲安然回来。“水涌老火,我扛你过去。”父亲想让唐老骑在他脖子上,“你不会打湿,我脚下也稳。”唐老不愿意,父亲拗不过,接过唐老肩上的绦子口袋(一种用倒扇形布面缝合而成,装饰有丝绦的敞口布袋),折了根树枝做拐杖,找了块长条石,说:“你扛这石头在肩上,才稳。”
结果,到了河中央,唐老还是一个脚底滑,顺水漂了出去。扑腾上岸,狼狈不堪,脚板底辣辣的,被划着了,怕父亲知道,赶紧穿了鞋,暗暗地疼。出发前,也曾设想赶马车去,可以从平寨过尚重,取道孟彦、罗里;也可走王寨过敦寨转黎平城——但这两条大路,都给人南辕北辙的感觉,无奈,还是过八里河。
春季开学,水还没涨,唐老父亲决心让他自己去。行前重点交代:和上回一样,去八开的远房亲戚家歇脚。
选在天宝日出发,走到天起雾色,到了果吉寨,八开已然在望。结果,果吉在“洗寨”,有人守寨,不准过人。寨人给唐老带了一小段路,到了一处,说,先右后左,就到八开了。结果,到处是岔路,唐老退回、重走,几次三番,怎么也走不通。天已经黑了,想返回去问守寨的人,也去不了。唐老就凭着感觉,摸黑往前。
越走,蓬坡越大;而且,觉得身后总“沙沙”响;一站,声音没有了;一走,声音又来了。唐老害怕,不管三七二十一,朝前疾走。
正绝望,忽然有一声牛叫,这牛哞,就像是亲人的呼唤,唐老立马在黑暗中,扯直线撕过去。上地坎、过田埂,爬草坡、踩烂田,终于摸到个牛棚。这个牛棚,没配小仓,没有临时吃住的物件;楼上,就几把稻草,在冷风里,瑟瑟的。但总算有了栖身之所。唐老从猫梯爬到牛棚楼上,用少少的稻草,整了窝,半蜷在窝里。身上是困到了极点,但哪里睡得着。因为不时有“沙沙”声响起,他壮起胆子伸手一摸,明白了。“沙沙”声是缝在绦子口袋上的胶布发出的,他一疾走,风一吹,就“沙沙”响;一停,就不响了。心下一安,他又听到了“咕咕”的声音,听了几下,才晓得是肚子发出来的——他已经无奈得连饿都感觉不到了。
唐老的绦子口袋,有几个粑粑、一小块肉,还有一小包白砂糖。唐老伸手去袋里摸,居然还摸到一小包黄豆,一闻,是炒过的,不禁惊喜异常,张口粑呀、豆呀糖呀的,吃了回人生中最美味的夜宵。
唐老笑说:“小赵,下半夜我实在扎不住冷,是翻进圈里,蜷在牛屁股后边睡的。”我拿不准唐老是开玩笑,还是真的。
追爬货车探亲路
“追爬货车探亲”事件,发生在长我几岁的杨兄身上。
自治州进入90年代,百业不断发展,县城到各个大镇,也逐步通汽车了。杨兄比自治州小十来岁,是从两年制的高中考上大学的,一毕业就被分配在县城工作。
一天,杨兄接到口信,说是他母亲病危,务必回家一趟。口信传到时,已是五点多,快下班了。杨兄顺着马路往家赶,一边疾走,一边用眼睛耳朵往身后看、听。“呜——”来了,是辆“解放”牌汽车,拉着一车货。车过身边,杨兄一瞬都不犹豫,像在赛道上听到了发令枪,如野兽般猛地向车屁股扑去,一跃,就翻进车厢里。汽车跑了一段,停了。杨兄忙翻过车门,落到地上。
果然,司机过来了。杨兄忙哈腰倾身求情:“师傅,我娘病了……”司机不太耐烦,也不说什么“哪晓得你娘病不病”“怕你偷我车上的货”这些闲话,直截了当下令:“别上车!”然后转身上车启动出发。杨兄看着车子一启动,想都不想,一个助跑,跳起来抓住车门,又翻上去了。
车子开了没多久,又停下来了。这回司机不下车,只支开车门,伸着身子,对着车厢吼:“你下去。”杨兄自然听从命令。“往后退。”杨兄往后退。“退路边去。”杨兄退路边去。
自然,车子一走,他又拼命追上去……司机也和他较上了劲。
有一次,车子停在一处马路又平又直的地方。司机一停车,杨兄就自觉往下跳。一看前面的路,他知道司机的意思了。车子启动,果然快了许多。杨兄别无选择,偏执地跟在车屁股后边,吸着汽车尾气,吸着扬起的灰尘,奋力地追赶着。近乎绝望时,汽车慢了下来,前面是陡坡。
杨兄又爬上去,司机到路平处,又停了——不知反复了多少回,终于赖到启蒙二村自己家门口。
杨兄出身武术世家,卧室里,有根顶门杠,楠竹的,一米六长,与他齐眉,杠里灌砂粒,摩挲得澄黄锃亮。我笑,好奢侈的顶门杠——杨兄老爹听见,进来提了顶门杠,到院子里耍起来:上打雪花盖顶,下打古树盘根,左打岩鹰晒翅,右打鹞子翻身。杨兄从小学到大学,一直是体育健将,也只有他这身体,才敢跟汽车斗。
杨兄去年退休了,喜欢旅游。不知他在出租车、顺风车、地铁、高铁、飞机、轮船之间轮换的时候,有没有想起,他跟汽车较了40公里劲的往事。
三日访趟南京街
上前年正月初一,我要陪舅姥爷去南方定亲。日子是头天晚上才确定的,要在初三前,从锦屏县固本乡的一个小小山村,两天内赶到南京那边商谈订婚大事。
舅姥爷查了全国人民出行状况,说:这两天过年,出门的人不多,没问题,初一去贵阳歇,次日飞南京。倒是从家里到县城,再到三穗这段,大年初一肯定还没客车。我打了个电话,跑车的朋友连说“恭喜”。
就这样,大年初一,我们一行人朝发乡村南河寨,暮宿省城贵阳市。第二天,在南京下飞机,转高铁达安徽省全椒县,打车到了女方家门口。
完成订婚仪式后,初四那天,只有岳母我俩回程。有两件事必须交代。
其一:回程高铁经停南昌站时,一位乘务员拎着大包小包,挤到我座位前来,示意要我接手。我还以为是她需要我帮忙,另一只手还想去帮她提别的物品。她说:“只有这个是你的。”原来舅姥爷怕我们吃不惯高铁上的餐食,特地在网上订了家乡饭菜送上车来。
其二:我们到锦屏县城时,下午6点不到。去我家的路上,不断有熟人跟岳母打招呼:“新年新岁的,去哪里来?”岳母大着嗓门:“今早晨,从南京来!”
不同时期三出行,一路走来是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