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刊号:CN52-0017 黔东南日报社出版

2026年07月01日

归途未尽

○ 吴全香

前些日子出差杭州,还未来得及“看望”西子湖,便匆匆赶了二十四小时车程回到老家——因为家族里年事最高的老太太已近弥留。

老太太今年八十七岁,膝下唯有一女。而我之所以执意赶回,与她有女无子有关。婆婆育有两子一女,我爱人是最小的。老太太是婆婆的亲舅妈。因他们无子,我爱人幼时曾被抱去抚养,相伴读书生活七八年。后来公公婆婆坚持让孩子继续学业,我爱人便回到了亲生父母身边。

虽相处不长,亲情却扎了根。这些年来,每逢年节,我们总会接老太太来家里团聚,为她备齐衣物吃用。她也始终念着我们——尤其我每次带儿子回老家,她总是笑眯眯地从衣兜里拿出积攒了许久的土鸡蛋塞给我儿子。前几年她患上阿尔茨海默病,渐渐认不得亲戚邻里,却唯独对我爱人的名字愈叫愈清。在她心里,我爱人大概早已成了她的孩子。

我们村分上下两寨,相距步行不过十分钟。老太太住上寨,就在我家斜对门;她女儿嫁在下寨。前些年老太太的老伴过世后,她便独自守着老屋,白天女儿送饭,夜里才来做伴。前阵子她在家中晕倒,头磕进生锈的铁锅,伤口横贯额头,送医后总算捡回一命。出院后,女儿接走了她。

我们常年在外,难得回乡探望。直到那天,我爱人打来电话:“老人怕熬不过明天了。”我在杭州刚结束会议便连夜动身。三人轮换驾驶,整整二十四小时后,才在次日深夜踏进村子。

第二天清晨七点,老人走了。

老人离世后,后事的安排一时陷入了僵局。在我们仍保留着传统丧葬惯例的乡土社会,没有指定的主事人,相关事宜很难快速推进。老房本是二老所建,几年前老爷子去世时,家中已无多少积蓄。如今老太太走了,身后事迟迟得不到妥善解决。最后族里协调,将仅存的一片杉树林和几片旱田转给我爱人和几位堂兄弟,老人的后事才终于得以张罗。

过几天便是老太太的满月祭了。我们也开始备年货、办年事。往年这时,我定要为她准备一身新衣、一双新鞋。我望着窗外浅青的稻田,春燕正斜斜掠过电线,忽然想起——竟忘了问我爱人,老太太最后那几年反复唤他名字时,究竟记起的是哪个年纪的他?是那个放学赖在灶边吃煨红薯的小孩?还是后来总在年节里拎着礼物,却匆匆来去的大人?

我心里默念“算了吧”。有些问题,也许本就不必问。就像有些牵挂,从未被山海截断。只是从此以后,山脚下那座老屋,再也不会有人扶着门框,拿着鸡蛋等着我们迟迟归来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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