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璇
在雷山,叫醒我们的从来不是闹钟。
是晨光里那缕穿街过巷的香气——混着柴火烟气,裹着肉末焦香,从丹江河畔飘来,从苗寨山脚飘来,从每一个早起的人心里飘来。雷公山还在薄雾里沉睡,这座小城已经醒了。
在雷山县城的街上,分布着几十家大小不同的粉店。白气一团团地涌出来,像是小城在清晨呼出的第一口热气。麻利洗漱,下楼,脚步不自觉地快起来——去晚了,怕好吃的那几家老店的肉末粉卖完了。
我最喜欢的吃的是小广场的一家老字号粉店,店不大,十余张齐腰板凳,每次都坐满了人,排着不长不短的队。扫码付款时,老板早已认得我:“今天吃干拌的还是汤的?”声音洪亮,带着苗家人特有的爽利。
“汤的,多放葱花!”
只见老板娘抓起一把扁粉,往滚水里一烫。那口大铁锅是老物件了,锅沿泛着油亮的光,底下的火苗舔着锅底,锅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粉在沸水里翻个身,一两分钟,她用漏勺捞起,利落地在空中甩两下——水珠飞溅,粉条温顺地卧进棕色土碗里。
接下来是一整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盐巴、鸡精、花椒,每一样都恰到好处。然后是重头戏——舀一勺肉末。
那肉末可是雷山人的骄傲。用的是雷公山黑毛猪,肥瘦相间,切成细末,在热锅里反复煸炒,直到油脂被逼出来,肉粒变得焦香酥脆。一勺下去,油润的肉末裹着酱色的光泽,香气顿时炸开,直往鼻子里钻。再淋上一大瓢筒骨熬的高汤,撒上葱花、折耳根,最后浇一勺秘制的辣椒油——红油在汤面上慢慢晕开,像苗家姑娘裙摆上的绣花。
一碗雷山肉末粉,就这样热腾腾地端到了面前。
我习惯先喝一口汤。汤头浓郁醇厚,骨头熬出的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回甘,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再挑起一筷子粉,扁粉爽滑有韧劲,吸饱了汤汁的精华,嗦进嘴里,顺溜得来不及咀嚼就滑了下去。而那勺肉末才是这碗粉的灵魂——每一粒都裹着焦香,在齿间碎裂时,黑毛猪特有的鲜甜瞬间绽放。最后是折耳根,脆生生的,带着山野的清香,恰到好处地解了那一口油腻。
在雷山吃粉,配菜是自助的。墙边摆着几个土陶罐,酸萝卜、折耳根、糊辣椒、酸菜,任你添加。我钟爱那一瓢折耳根,脆嫩爽口。还喜欢加点炮制木姜子——那种奇异的香气,像山风穿林,又像雨后泥土的清新,外地人或许吃不惯,雷山人却视若珍宝。再舀一勺糟辣椒,红艳艳的,酸辣开胃。拌匀了再吃,酸、辣、鲜、香,四味俱全,一口下去,整个人都被唤醒了,连灵魂都打了个激灵。
吃着吃着,店里渐渐坐满了人。
门口进来一位穿着苗服的阿婆,头上盘着高高的发髻,银簪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要了一碗干拌粉,慢慢拌匀了,用筷子挑起来细嚼慢咽,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久远的故事。赶着上学的孩子背着大书包冲进来,书包往桌上一放,埋头就嗦,三下五除二吃完一碗。刚下夜班的中年人点了一碗粉加一个卤蛋,慢悠悠地吃着,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眼神里全是工作结束后的松弛。
大家彼此或许不认识,却在这碗粉面前达成了某种默契——谁也不说话,只听见此起彼伏的嗦粉声,和老板娘不时冒出的那句:“要不要辣椒?”
一碗粉见底,汤也喝了个精光。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浑身通透。
走出店门,太阳已经爬上了雷公山的山脊。金色的晨光洒在丹江河上,洒在苗寨的吊脚楼上,洒在每一个端着粉碗的人身上。小城彻底醒了,到处是热气腾腾的生活。
这就是雷山。一碗肉末粉,一座小城的早晨,一份朴素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