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文杰
从我家沿公路往下走几百米向东折，蹚过一条叫岑松河的小河，再沿蜿蜒曲折的小路往上爬约五百米，就到葫芦岭了。“葫芦岭”是个地名，因山岭形似葫芦而得名。我家的那块土——母亲的菜园，就位于岭的南侧。自母亲走后，我已经很久没去看母亲的菜园了。
“五一”小长假回老家看望父亲。
吃过午饭，父亲打开电视津津有味地看京剧。而我对京剧一窍不通，与父亲搭不上话。于是，我拿着镰刀一个人沿着小路朝葫芦岭那片熟悉的山野走去。小路很久没人走了，杂草已延伸覆盖到路中。山岭上花儿正盛放，鸟儿在树林里叽叽喳喳欢叫，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花香，葫芦岭上除我外空无一人。这里原是一片充满人类痕迹的山野——田土层层叠叠，长满谷黍蔬菜。而自许多村里人外出打工后，葫芦岭沉寂了，山岭上的田土大都已荒弃。我的脚不自觉地挪向山岭南侧那块母亲的菜园，眼前，母亲的菜园满目凄然——竹子、杂草、荆棘丛生。自母亲走后，菜园因无人管理已荒芜。我黯然落泪。
记忆深处，我家这块不大的菜园——那是母亲独有的天地。这块菜地呈长方形，约莫两分地。这块菜地离村子约有半里地，土地不算肥沃，就是这样一块不起眼的土地，却成了母亲一生最珍视的天地。她用木桩和细竹扎成篱笆，一圈一圈把菜园围得严严实实，像守护一件稀世珍宝。从清晨到黄昏，从春天到冬天，母亲的身影，始终与这片菜园重叠在一起，从未分开。
春天的菜园，是充满希望的地方。冰雪消融，春风拂过山野，泥土散发出湿润清新的气息，母亲便开始忙碌起来。她先把菜园的土地翻整一遍，敲碎土块，耙平地面，然后按照不同的时节，种下不同的蔬菜瓜果。白菜、菠菜、莴笋、豌豆、韭菜，这些是春天的主角；丝瓜、南瓜、豆角，顺着藤蔓向上生长，撑起一片绿荫。刚移栽的菜苗，娇嫩又脆弱，经不起日头的暴晒。母亲便细心地用草叶为它们搭起小小的遮阳棚，像为孩子撑起一把保护伞。
夏天的菜园，是一年中最热闹、最丰盛的时节。阳光充足，雨水丰沛，菜园里一片生机勃勃。西红柿挂满枝头，红得像一盏盏小灯笼；辣椒长势旺盛，翠绿鲜亮，像一串串翡翠；丝瓜藤蔓爬满架子，长长的丝瓜随风轻轻摇曳；南瓜叶子宽大厚实，像一把把绿色的蒲扇，遮住了灼热的阳光。整个菜园，像一幅色彩浓郁的油画，美得让人心醉。
母亲总是天蒙蒙亮就起床，趁着清晨的凉爽，走进菜园采摘蔬菜。她说，只有早晨带着露水摘下来的菜，才最新鲜，水分最足，口感最好。摘下来的菜，母亲会仔细整理干净，去掉枯黄的叶子，捆扎整齐。一部分留在家里，作为我们一日三餐的菜肴；另一部分，赶集日母亲会挑到集市上卖，为我们兄弟凑集学杂费、文具费等。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蔬菜，变成了我手里崭新的课本，变成了我书写流畅的钢笔。偶尔，还会变成一块甜甜的水果糖，甜润了我整个童年。
母亲的菜园，没有花园的精致优雅，没有果园的浓郁芬芳，可它却承载着我们一家人最朴素的生活。它生长的不只是蔬菜，更是母亲无声的爱，是藏在烟火日子里的深情。
2015年中秋节，我带着妻儿回家过节，母亲见到我们回家很高兴。母亲说带我去菜园里摘些新鲜菜给我们带回城里。我随母亲一起去菜园摘菜，却发现菜园比记忆中小了很多。母亲笑着说：“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从前，种不动那么多地了，随便种一点，够家里吃就行。”
温暖的阳光洒在母亲的白发上，闪闪发光，像极了菜园里秋天成熟的麦穗，金黄、厚重、温暖。那一刻，我才清晰地发现，母亲真的老了。曾经挺直的脊背，已经微微驼起；曾经乌黑的头发，早已变得花白，像落了一层霜；曾经矫健的步伐，变得缓慢而蹒跚。可就算如此，她依旧每天坚持去菜园里转一转，拔拔草、松松土，看看那些熟悉的蔬菜。仿佛只要走进菜园，她就充满了力量，仿佛只要守着这块菜地，她的心就安稳踏实……
我和母亲从菜园摘菜归来，晚上炒几个家常菜，全家十口人三代同堂围桌过中秋节，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吃好饭，我和妻儿要返城，母亲送我们上车，后备厢塞满了母亲种的蔬菜瓜果，温暖与幸福在我心中弥漫。我认为一家人团聚这样简单的幸福还有很久很久。然而，两个多月后母亲猝然走了，当我接到二弟电话从学校赶到家时，母亲生命永远停留在2015年农历10月16日那个秋风萧瑟的清晨。
岁月如梭，一转眼母亲与我离别已有十余年。
今天，我又一次站在母亲的菜园前。母亲走了，菜园因无人打理而逐渐荒芜。可菜园上的母亲，永远活在我心里。她的勤劳，她的善良，她的温柔，她的爱，像菜园里的种子一样，在我心底生根、发芽、开花、结果，陪伴我走过人生的风风雨雨。如今我再也摸不到她那双温暖粗糙的手了，可我明白，那是世界上最温柔、最有力量的手。母亲日复一日地种地、施肥、除草、捉虫，从不抱怨，从不偷懒。她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菜园里的每一株菜、每一棵苗。母亲的品格，也深深影响了我的一生。
现在，每当我工作、生活感到疲惫或迷茫时，我就会想起母亲的菜园，想起菜园上母亲的身影。那片土地教会我踏实，那份母爱给予我力量。无论我身在何方，走得多远，那方小小的菜园，永远是我心灵的归宿；那位平凡而伟大的母亲，永远是我生命中最亮的光。
母亲的菜园，藏着人间烟火；菜园上的母亲，藏着世间至爱。这份爱，穿越岁月，跨越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