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昌锡
长沙的雨,细细的,像四十多年前的粉笔灰,落得满街发黄,也落得心里发潮。
我站在路灯底下,等你。
想起一九八二年的教室,灯也是这么昏黄。你侧过脸,长辫子垂在肩膀上,发梢沾着雨。我假装盯着黑板,心跳声大得把老师讲课都盖过去了。
你来了。撑一把深蓝色的伞,伞边挂着雨珠子。
你真的一点没变。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可咱们中间,隔着三穗、海南、长沙那么远的路,还隔着远口的山、天柱的夜、凯里的每一天。
雨没停。咱俩走进你家旁边酒店楼下的茶室。
你说,搬了好几回家,日子像烟火起起落落。我说,换了几份工作,时间东转西转。说了好多话——
可偏偏都没说,为什么非得是今晚,为什么非得是这场雨。
我说,去我那儿坐坐吧。
你轻轻摇头,太晚了。
出租车的灯一下亮了,把雨幕划开一道口子。
你的手忽然从伞下面伸过来,轻轻握住我。指尖凉凉的,可那股劲儿,满满都是舍不得。
伞檐遮着你的脸,可你的眼睛,比整条街的路灯还亮。
我没松手,你也没抽走。
车在等。
一辈子,也在等。
车开走了。雨丝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细细的痕。后视镜里,你撑着伞的身影越来越小,像当年我夹在课本里的那朵干花,温温柔柔的,旧旧的。
那晚的雨,其实不大。
可它从那个晚上,一直下到了今天。淅淅沥沥的,落满我后半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