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鸣
如今我已年逾八旬,鬓边染霜,是旁人眼里的祖母辈老人了。可每当想起七十年前,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在镇远成立的那场盛会,那些鲜活的画面便会像老电影般,一帧帧在脑海里回放。
一九五六年的夏天,我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眼睛圆溜溜的十岁小姑娘,嘴里总叼着一根甜丝丝的棒棒糖——说起来,我家就是做这个营生的!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裤褂,踩着脚趾头磨破的布底鞋,我在镇远的街巷里蹦来跳去,真个是不知愁滋味。那时候没有暑假作业, 氵舞 阳河就是我们的天然游乐场。东峡电厂还没建,河水浅浅清粼粼,河底鹅卵石清晰可见。河水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我们整天泡在水里扑腾,把河道当成了天然专属泳池。
玩得肚子咕咕叫了,就冲回家添碗冷饭,就着酸菜狼吞虎咽地填饱肚子,然后又兴冲冲地扎回河中,继续我们的水上大冒险。尽管那时候物资挺匮乏的,但我们的暑假过得那叫一个惬意、幸福,整日无忧无虑!
孩童们在街巷里蹿进蹿出、在河水中肆意疯玩,没留意大人们都在有条不紊地忙一件大事——筹备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的成立。
我家的老屋就坐落在镇远城里的二牌河边,正对着现在的县委大院,紧挨着禹门码头的东侧。那是一栋两层临河的木房子。那时候,整条街的屋子清一色全是木结构,间杂着几座带高大封火墙的窨子房,在木屋群中格外醒目。
节日的准备工作首先就是搞清洁卫生。家家户户从自家小石梯下到氵舞 阳河里挑来清清的河水,洗刷临街的屋面。大人们用竹筒水枪往板壁上喷水冲刷洗涤尘埃,街沿两边遮盖水沟的大青石板冲洗得溜光锃亮。还有专人跑来检查卫生,可认真啦!接着,大家就欢欢喜喜地挂起国旗来——那时每家都备着一面国旗,每逢国庆、元旦肯定要升挂,更别说成立自治州这样天大的喜事了,那更是户户国旗飘扬、对联鲜红、灯笼高挂,一片喜气洋洋!
街对面,州委和州政府大门口,立着两座气派十足的大牌坊!大家先利索地用竹竿搭好架子,接着从山上砍来绿油油的柏树枝和柔软飘逸的鱼藤草,一层一层仔细地绑上去、装饰好。一转眼,鲜红醒目的对联也贴上了。牌坊周身还挂满了手扎的各色纸花,就像是一个个孩童喜悦的笑脸。记得州委门口那座牌坊上面还盘着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彩灯,样子很威武喜庆。房檐上,一串串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随风轻轻摇晃。整条古城街都热闹起来了!鲜红的过街横幅拉满街头,临街的墙上贴满了红纸贺词,墨水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放眼望去,到处亮闪闪、红彤彤的,满街笑语杂沓,喜气洋溢。
我家也从里到外彻底收拾了一遍,所有床铺换上干净床褥,家里囤了许多粮食,用来招待乡下赶来凑热闹的众多亲戚。当然,全城的家家户户,都在忙碌做着同样的筹备工作。
虽然那时候年纪还小,不太明白这件大事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但那种比过年还要热闹和开心的气氛,真的让我们这些小孩心里充满了期待,兴奋得不行!
还没到七月二十三,四面八方的各族乡亲们早就涌进了镇远这座小城,光是我家里,就一下子住进了从台江、三穗、施秉赶来的亲戚二十多人,床根本不够睡,只好在二楼地板上打地铺凑合。做饭都得用上大灶台、大铁锅,可把奶奶和妈妈忙坏了。亲戚们都说,为了能赶上这场热闹、参加这个盛会,大家早早安排好了家里的农活,自己带着米和菜,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亲身感受这次庆典的欢乐!
大人们忙着迎来送往、招待宾客,也放开了对我们小孩子的管束。我们便满城到处穿街跑巷,兴奋得如同采了蜜的蜜蜂,专往人最多最热闹的地方钻。街上简直是人流如潮,新大桥两头挤得水泄不通,小孩子们挤在人堆里一身汗水湿透!城里到处欢声笑语、锣鼓喧天,悠扬的芦笙、高亢的喇叭声此起彼伏、交织起落。街上到处都是小吃摊、杂货摊,国营百货公司、贸易公司里人来人往,摩肩接踵。记得禹门码头边上,两分钱就能买一碗米豆腐,一分钱一个油炸粑粑,两分钱一碗糖稀饭,五分钱一碗酸菜粉。那些儿时的美味小吃,如今回想起来,依然让人忍不住咽口水。四面八方赶来的乡亲,如果没有亲友可以投奔,花五分钱买一碗酸菜粉、一分钱买一个油炸粑粑饱腹之后,街边屋檐之下和衣席地,便也可以安稳过夜。其时,政府还在城中多处设置免费饮食供应点,供远道而来的乡亲们取用。
当时城里好几处地方都在放映露天电影:一处在师范学校(今城关三小前方的广场),一处在头牌大工场,还有一处,就在吉祥寺上方的泥湾塘沙滩上。那时放映的影片有《天仙配》《翠冈红旗》,我至今记忆深刻。银幕上黄梅戏的旋律婉转响起,河滩之上、银幕前后早已坐满了围观的人群。有人自带小板凳,坐在浅浅河水里观看银幕里的故事,双脚泡在清凉的河水中;河道里,还有刚卸完粮食的木船,船上或一家或几户人家,泊在岸边抬头观影。这般情景,恰似鲁迅先生笔下《社戏》里的桥段,鲜活又动人。
沙滩的另一端、新大桥之下的河滩上,还坐满了来自邻县的山歌班。他们受邀专程来到镇远开展山歌对唱,一连对了七天七夜,精彩纷呈、难分高下,当真是空前的山歌盛会。银幕后面的沙滩上,苗族青年们摇马郎、唱飞歌,高亢嘹亮的苗族飞歌,飘绕在河两岸。跑马和斗牛比赛是安排到大菜园现在的镇远二中一带,围观群众的喝彩声、欢喊声此起彼伏、震天动地。
盛会期间,我生平第一次亲眼见到了贵州省歌舞团的专场演出。在大工厂的舞台之上,灯光雪亮,三位身着精美苗族服饰的女演员手牵着手,高唱苗族飞歌。那尖脆的高音直冲夜空。整场演出里,我记忆最深的,便是歌唱家乡贵州的曲目——《贵州好》《脸皮薄不好说》《好久没到这方来》,以及欢乐的苏联舞蹈《库班河上风光好》。在我当时的眼里,这便是世上最好看的表演,让我们大饱眼福。看完演出,一伙娃娃余兴未消就在禹门下面有一句没一句地模仿唱腔、舞姿。更难得的是,这些动人优美的旋律,伴随了我们整整一生,直到如今,有些乐句还时常会在心底悄然响起。
七月二十三日,自治州成立庆典大会在头牌大工厂隆重召开。露天会场人山人海,欢呼声与期待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气氛热烈非凡。我们挤不进去,只远远地看到主席台上也坐满了各级领导和嘉宾。大会场的人们神情庄重。只听到大喇叭的雄浑声音回响在会场上空,播报着大会的进程和重要讲话,那声音如同洪钟般穿透云霄,震撼人心。
大工厂庆典会结束后,欢庆大游行随即开始。各县的代表团员们都身着各色民族服装,组成整齐的方队参加游行。民族服装上绣着精美的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展现各民族文化的绚丽多彩。镇远军分区军乐团在队伍前面,乐团演奏着催人振奋的进行曲,铜管乐器熠熠生辉,引领着游行队伍稳步前行。雄壮的军乐长啸轰鸣着直上云霄,被石屏山遮挡,又传来阵阵悠远回声,久久回荡在整座喧闹小城的上空。行进的队伍中,一排排大小芦笙齐鸣,声音悠扬而欢快,仿佛山间清泉流淌。身着苗族、侗族精美盛装的姑娘们,踩着芦笙节拍翩翩起舞,她们的舞姿轻盈优美,银饰叮当作响,如同仙女下凡。周围围观的来宾被这欢乐场景感染,纷纷自发加入队伍,与表演者一同起舞欢庆,笑声和歌声汇成一片。看到队伍里载歌载舞的演员花枝招展,年幼的我们满心惊诧与羡慕,大概这也算是我们那一代人最早的“追星”了吧。
整座古城,从街道到广场,都沉浸在鼓乐喧腾的欢乐海洋之中。彩旗飘扬,灯火辉煌,人们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这一刻,民族传统与时代新风交融,各族团结与满心喜悦共生,为这个特殊的日子留下了难忘的记忆。
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成立的这场空前盛典,至今已经过去七十年,当年的孩童,如今也已成为垂暮老人。七十年前的盛大景象,于我而言依旧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如今的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数百万各族儿女,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之下,正大踏步向着现代化发展,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我坚信,未来的黔东南,一定会更加繁荣昌盛,幸福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