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韦金成
清晨六点,手机铃声就把我从睡梦中叫醒。屏幕上跳动的是父亲的号码。接通后,父亲的声音里透着少有的激动:“崽呀,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晓得吧?”
我一愣,脑子还没完全清醒,随口道:“七月一号……党的生日?”
“对喽,一百零五周年!”父亲的声音又高了几分,“今早村里的年轻党员都去中心村党支部过生日去了,我们寨子五个八十岁以上的老家伙,腿脚不灵便,去不了啦……”
电话那头顿了顿,我几乎能看见他站在老旧屋里的样子,手里握着那部旧手机,脊背挺得笔直。
“你帮我们买点菜,让‘跑跑’送到寨子里来,给我们几个老家伙过过党的‘生日’。”
他说得轻巧,我却听出了那份郑重。父亲入党那年是一九七四年,算下来整整五十二个年头了。五十二年来,他的信仰从未打过折扣。我父亲是一名退休老医师,二十四年前退休后就回老家居住生活。前些年,镇党委为规范管理退休后回乡居住的老党员,专门成立“夕阳红”党支部,把辖区内退休回乡居住的老党员全部纳入这个党支部管理。前几年,镇党委过组织生活或开展党支部活动时,经常邀请他们到镇上去参加,有时还专门派车去村里接送他们,他们非常高兴,也非常有荣誉感。近几年,随着他们年龄增大,镇党委开展活动时,担心他们身体不方便,也没有邀请他们了。所以自前年以来,哪怕父亲腿脚不便,每逢党的生日那天,他总要穿上干净的衣服,望着墙上挂着的毛主席像,端坐一会儿。
可这回,他想要与其他几位老同志围坐在一起,吃顿像样的饭,给党过个生日。
挂了电话,我却犯了愁。我在县城上班,离老家有近百里路,老家离镇上还有二十公里。镇上虽然有饭店,可哪里有什么“跑跑”配送?一时间,我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色,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办法。
忽然想起镇上的老韩——他在镇中心小学当老师。于是,我拨了电话过去,跟他说明了情况。老韩二话不说,给了我一家饭店老板的电话:“你就打这个,黄老板做的酸汤鱼,老人家准吃得动。”
电话接通,我跟黄老板细细交代:“今天这几个菜,是送给寨子里五位八十多岁的老党员过党的生日用的。着重一句——要让老人家吃得动。”
黄老板是个爽快人,听完便说:“你放心,酸汤鱼、豆腐,再来个蒸蛋羹,红烧肉炖得烂烂的,保准几位老人家吃得舒坦。”
菜是定下了,可镇上没“跑跑”,二十公里的山路,谁来送?想来想去,只能再厚着脸皮打电话给老韩。老韩思来想去,突然说,你不是有个侄女婿在镇上吗?他又没忙什么,你让他送去。对呀!我怎么忘了这个侄女婿呢。于是立即电话过去,侄女婿一口应承:“今天是党的生日,给老党员送饭,这活儿是我的荣幸。”
将近中午,侄女婿的电话来了:“叔,菜送到了,几个老人家高兴得很,说你父亲招呼他们围坐了一桌子,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过了一会儿,父亲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这一次,电话那头传来的不只是他的声音,还有几位老人的说笑声。父亲把手机递给了其中一位,老人颤巍巍地说:“崽呀,我们几个老人家这一生,还是头一回这样过党的生日。你父亲专门从镇上买菜来给我们吃,我们真是太幸福了……”
声音透过电波传过来,带着乡下老人特有的质朴,却像一把软锤,轻轻敲在我的心坎上。我说不出话来,只觉得眼眶一阵发热。
挂了电话,我回到自己办公室窗前站了很久。我想起小时候,父亲常跟我说起他入党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年轻,在工作单位的场院里举着拳头宣誓,身前是一面红旗。他说那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跟着党走,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
五十多年过去了,他期盼的好日子,如今真真切切地摆在了眼前。他有吃有穿,儿女在城里上班,寨子通了水泥路,连镇上饭店的菜都能送到家门口。可他记得最清的,依然是那面红旗,那个日子,那份誓言。
我想,父亲之所以要这般郑重其事地给党过生日,是因为他知道,他们那一代人吃的苦、流的汗,都化作了今天我们享的福。如今,他老了,走不动了,唯一能做的,就是邀上几位同样白了头的老伙伴,围坐一桌,用一顿饭的工夫,提醒自己也提醒后人——别忘了来时路,别忘了初心。
昨天几个老人家开心了一整天。我也因为父亲的这份举动,思忖了一整天。尤其父亲他们即将散场时,父亲电话那头的那句:“崽呀,我们都老了,如果明年我们几个还在,你还得再买。”听了这句,我思绪万千,眼眶渐渐模糊起来……
一百零五年的岁月很长,长到足以让一个少年变成白发苍苍的老人。可那份信仰,却像老屋门前那棵红豆杉树,只要根扎得深,枝叶便一年比一年繁茂。
父亲用他的方式过了一个党的生日。而有二十六年党龄的我也用我的方式,给父亲以及他那一代人,递上了一碗热汤。
愿这样的生日,年年都有。愿这样的初心,代代相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