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艺伟

前段时间，第23届世界杯如火如荼进行，看着电视上体育频道里绿茵场上飞奔的身影，我的思绪却飘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夏日阳光刺痛眼睛的日子，洛杉矶玫瑰碗球场，那场让多少人难以忘怀的比赛。

那是1994年，那时我刚嫁到婆婆家。半夜正在熟睡，忽然被客厅里阵阵欢呼声和鼓掌声惊醒。因为太过于喧嚣，无法入睡，索性起来去了客厅。只见公公带着我先生和他的两个兄弟，父子四人在酷热的晚上，光着膀子坐在客厅，在一台轻轻转动的电风扇下，围着一台黑白电视机，一边看，一边热火朝天地聊着。我走近问，才知道这是第15届世界杯决赛。那时我对足球不太懂，先生的弟弟宝强不停给我讲解比赛规则、赛程等。

从他们那紧张、兴奋又期待的神情中，我感觉到这是一场非同寻常的比赛。我也坐下和他们一起看，一下子就被场上的比赛吸引了。绿茵场上箭一般跑动的身影，那奋力的对抗和争夺，呈现出一种爆发的力量。

弟弟告诉我，这场比赛是巴西和意大利的决赛，此前两队都过关斩将。巴西队领军人物罗马里奥势头很盛，对世界杯最高奖项“大力神杯”志在必得；而意大利队在领军人物罗伯特·巴乔的带领下，从小组赛到淘汰赛一路奋战，巴乔更是拖着伤腿，几乎凭借一己之力，把整体状态平平的意大利队拖入决赛。巴乔有一句金句：“就算砍掉我的腿，我也要站上决赛赛场。”如今意大利队真的进了决赛，这注定是一场血拼之战。可以想象这场比赛的激烈程度。

在激烈的奔跑和拼抢中，两队鏖战90分钟，均颗粒无收。决赛进入加时赛，仍然未能打破僵局，这也是世界杯历史上首次决赛加时零进球。

点球大战开始了。双方队员轮流上场，最终比赛来到了决定生死的一球，轮到巴乔上场了。

这一球的意义不言自明——关乎意大利队的生死，关乎大力神杯的归属。那时全世界观众的目光都聚焦在巴乔的脚下。后来听说，那场球创下世界杯至今最高总观赛人次纪录。

全场数万人似乎都屏住了呼吸，场上的喧闹声也似乎静止了。巴乔带着腿伤上场，他摆正足球，后退几步站定，然后碎步跑几步，奋力把球踢出。足球直直飞起，越过了横梁，飞向玫瑰碗上空的看台。

球踢飞了。

那一刻我听到公公和兄弟们遗憾的惊叹，大家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难以置信。电视上出现巴西球队相拥庆贺的画面时，才相信，这是真的。

那时，欢呼的人群旁边，是罗伯特·巴乔——这个27岁的年轻人，双手叉腰、低头落寞离去的背影。那一年的世界杯，这个背影成为足坛经典悲情场面。

后来的很多年，我也迷上了世界杯——那是一场技能、毅力与智慧的拼搏，也有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2022年，第22届世界杯在卡塔尔举行。我和先生一起坐在电视机前观看，此时距离当年的点球大战已经过去30多年，我们也由青丝变成了白头，已经看淡人生的输赢。 法国队和阿根廷队决赛中3：3后进入点球大战，最终阿根廷队获得大力神杯，梅西举杯载歌载舞的场面成为经典。而在那一刻，我却在电视上喧闹的人群中，寻找着法国队的身影。他们过关斩将，奋力拼搏，即使没有捧到大力神杯，掌声也应该给到他们。

后来才知道，巴乔写过一本自传《天上的门》。对于当年踢飞的点球，他一直没有完全释怀，但他早学会了和伤痛共存。1998年世界杯对阵法国队的点球大战，他主动第一个站上罚球点，把球踢进，完成赛场上的自我救赎，也和自己的人生达成了和解。巴乔曾说：“如果可以抹去职业生涯的一个瞬间，一定是那个点球。”可惜的是，有些东西是无法抹去的，只能面对。

体育竞赛是这样，人生何尝不是这样。不以成败论英雄，努力过，拼搏过，便已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