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伟凤
儿时的印象里,祖父总是端坐在椅子上,一页一页翻过泛黄卷曲的书页,带着老花镜认真专注地看着。
那是一本极老旧的《三国演义》,祖父看过很多遍,但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把它翻出来,以至于不仅书页泛黄,连纸张都被翻薄了。要不是祖父保护得极好,这老古董估计早就散架了。
“爷爷,总看这本书不腻吗?”那时的我年幼,不理解祖父为什么总是爱看同一本书。祖父摘下老花镜,头发花白了,眼神却不显得疲态,他慈祥地看着我:“我这是在‘酿书’呢。”见我不解,他又摸摸我的头,解释道:“‘旧书不厌百回读’,书是常读常新的。读书这件事就像在酿一坛酒,读的次数多了才能闻见这本书的香。”我有些懵懂,但似有所悟。
那时候年纪小,还爱沉浸在儿童游戏中。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得到了一本J.K.罗琳的《哈利·波特》,书中奇幻的想象和情节很快吸引了我,这本书在趣味匮乏的童年里为我打开了一扇西方奇幻的魔法世界之门。后来我就搬个凳子坐在祖父身边,他看他的《三国演义》,我看我的《哈利·波特》,就这样,在阅读资源匮乏的年代,我把一本《哈利·波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十遍,也不觉得腻。
后来终于有一天我放下了这本书,跟祖父说:“我还要看别的书。”祖父笑着回应我:“看来你是酿出了香。”于是我把家里能看的书全部都看了一遍,包括祖父的《三国演义》,后来也不满足于只读家里的书,开始找同学借书,央求父母买书,就这样,开启了我的读书时光。
读初中时,为了鼓励阅读,老师在班里安排了一个读书角,可平时去看的同学非常少。
但对我来说,这就是我的宝藏小地。每次课间,我都会精心挑一本好书登记借阅,而后牺牲午休的时间,如饥似渴地阅读。
每当别人都趴在桌子上梦会周公的时候,我都躲在读书角边,捧着书津津有味地看着。我喜欢俄国文学中对灵魂深度的探讨。也酷爱法国文学的浪漫与批判,雨果、巴尔扎克和莫泊桑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英国文学的优雅,让如丑小鸭般生存在乡村的我多了一丝憧憬,月亮与六便士的选择,在我后来的人生中时时警醒着我。《简·爱》更是为我塑造了朴素的爱情观。在我的成长里,我所看过的每本书都是我的一位老师,让我不必亲身经历便能有所感悟。
长大后,我开始学着祖父的样子“酿书”。《平凡的世界》总是被放在我的枕边。一遍又一遍的阅读中,路遥那句“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在我的人生大事上始终占据主导。钱钟书的《围城》时时警醒着我,不要美化自己没有走过的路,于是我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选择。当我面对爱情时,《巴黎圣母院》里的卡西莫多的身影反复出现在我眼前,让我明白识人当识心。每一本书,都在反复的酝酿中参与了我的人生。
今天的我,也会在黄昏时靠在椅子上,翻开一本自己已经读过很多遍的书,曾经我以为看的是书里的世界,而如今,我才懂得,当年祖父看的是自己的人生。所谓“酿书”,其实就是在岁月的沉淀中,把一本书翻来覆去地反复阅读,书香越浓,人生的滋味也会越发醇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