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刊号:CN52-0017 黔东南日报社出版

2026年08月06日

大哥

□ 金可文

“老弟,星期六回家吃庖汤。”七月的清晨,手机里传来大哥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我望着窗外城市初醒的轮廓,恍然看见四十多年前那个背着我在山路上奔跑的年轻背影。

大哥这一生,是从父亲病榻前那个决定开始的。参军的部队前来接兵的干部围坐在老屋的火铺上,柴烟熏得他们直揉眼睛。那是1972年,大哥十八岁,体检单上打满了红钩,可他们看看病床上的父亲,又看看挤在门口的我们几个兄弟姐妹,最终只是拍了拍大哥的肩膀:“长子如父啊。”大哥没说话。接兵的干部临走前,把一套军装留在了柜子上。大哥后来再没穿过,却一直叠得整整齐齐。那件军装后来成了我的宝贝,我常偷拿出来穿,袖管荡在膝盖边,大哥就笑:“快长,长大了替哥当兵。”

后来,我虽没能当成兵,但却在大哥讲的故事里长出了翅膀。煤油灯下,他说孙悟空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我仰头看屋顶漏下的星光,觉得那就是筋斗云;他说林冲雪夜上梁山,我裹紧薄被,仿佛能听见风雪的呼啸。在那个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的年代,大哥的声音就是我的整个世界。大哥只念过小学,可他的肚子里仿佛装着一整个中国。后来我读书多了才知道,他讲的那些故事,细节全对,人物鲜活,连诗词都背得一字不差。寨上谁家有了难事、岔事,都爱来找大哥拿主意——分地纠纷他给说和,红白喜事他帮着操持,连小两口吵架,也要请大哥去评评理。后来村里选会计,全票通过,他一干就是十几年,账目清清白白,从没出过一分差错。

儿时,我们的天堂在后山,梨树、李子树、板栗树,都是爷爷年轻时种的,大哥接手后更是精心侍弄。夏天一到,我就成了树上的野猴。有一回我嘴馋,摘了一兜青李子一气儿全塞进肚里,没到半夜肚子就绞着疼起来,一阵紧似一阵。大哥二话不说背起我就往镇上跑,十多里的山路,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我趴在他背上,听见他的喘息像拉风箱,汗珠子顺着他后颈淌下来,滴在我手背上,湿热湿热的。“哥,放我下来自己走吧。”“别动,马上就到了。”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可脚步始终没慢下来。到了卫生院,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大哥悬着的心放下后,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半天没站起来。那年他三十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以前,我们寨子底下全是煤,大哥二十出头就下了窑。最初是用竹篾编的拖篮,人弓着腰在洞里爬,篮子里装着黑亮的希望。后来有了矿车,巷道也宽了些,可矮的地方还得跪着过。大哥的膝盖上永远结着新痂,手心是洗不净的煤痕。就是靠这一车一车的煤,他买下了村里最大的木房。搬家那天,大哥站在新屋中间,看着我们兄弟姐妹欢呼雀跃,自己却躲到灶房里偷偷抹眼泪。母亲说,那是他第一次哭,父亲走时都没见他掉泪。

可铁打的人,终究也会锈蚀。长年累月在煤洞里吃灰,又在冷水田里泡着插秧,大哥的身子一点点被掏空了。起初只是咳嗽,他总说“没事,抽口烟就好了”。后来越来越厉害,咳起来弓着腰半天直不起身,喘气像拉破风箱,嘴唇乌青。我们逼着他去县医院查了,医生说肺里全是煤尘沉积,关节也严重变形,再不歇下来,怕是撑不了几年。拿着诊断书那天,大哥靠在卫生院墙上,闭着眼好久没说话。半晌睁开眼,挤出笑来:“不怕,农村人,命硬。”

可命硬抵不过病磨。那几年是家里最难的时候,大哥躺在床上起不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连翻身都疼得龇牙。药贵,买不了几回就断了。孩子们还在上学,几张嘴等着吃饭,大嫂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天不亮她就背着背篓上山,漫山遍野地找葛根、挖灵芝、采石斛。葛根长在深土里,要一锄头一锄头地刨,大嫂的手掌全是血泡,结了痂又磨破。煮好的葛根汤端到大哥床前,他喝两口就推开:“留给孩子们喝。”大嫂就端着碗坐在床边掉泪:“你不喝,这个家就散了。”大哥这才一口一口咽下去,苦得皱眉,硬是不吭声。

寨上邻居看不过去,这家送几个鸡蛋,那家抓两副草药。大哥靠在床头,还撑着笑给人说宽心话。有一回咳得昏死过去,我们连夜借了板车往镇上拉,大嫂跟在后面跑,鞋子掉了都不知道。到了卫生院抢救过来,大哥睁开眼第一句话是:“又害你们花钱了。”那天晚上大嫂蹲在病房门口号啕大哭,这些年压着的苦,全哭了出来。

也不知是那些山货起了效,还是大哥骨子里真有一口气不肯散,他竟然一天天好了起来。先是能坐起来喝碗稀饭,后来拄着棍子在院子里慢慢挪,再后来能走到后山那几棵果树底下站一会儿。松林里早晚多了一个喊嗓子的身影,山路上多了一双缓慢却坚定的脚印。大哥自己琢磨出一套晨练法子,拍打全身经络,从头顶百会穴拍到脚底涌泉穴,春夏秋冬风雨无阻。如今年近八十,身体反倒硬朗了,还能挑着两桶猪食走得稳稳当当。

煤窑关了以后,大哥也闲不住。村里瓦窑烧瓦,他去挑水拌泥,窑洞里热得像蒸笼,别人干半天就歇了,他从早干到晚,老板说“这老哥比年轻小伙还靠谱”。谁家修房铺路,他第一个扛着锄头去,不吃完晚饭不回来。那年村里集资修桥,大哥捐得最多,还天天守在工地上拌砂浆、搬石头。桥修好了,他蹲在桥头抽了根烟,笑得像个孩子。寨上谁家活路忙不过来,谁家有病人需要照顾,大哥都装在心上。有一回邻居老张摔断了腿,大哥连着半个月每天天不亮就过去,喂猪、挑水、劈柴,一样不落,老张拉着他的手直抹泪。

前年回家,看见大哥戴着老花镜刷手机,屏幕上是他自创的穴位按摩图。“看,这个穴位管胃,这个管腰。”他兴致勃勃地给我演示,“网上学的,结合咱们老祖宗的经络,管用!”说着说着就唱起山歌来,调子是老调,词却是新编的:“太阳出来照半坡,老来要唱健康歌……”录完了还让我教他怎么发朋友圈。

星期六早上,我又接到大哥电话:“磨蹭啥,就等你了!”我加紧油门,车窗外是回家的路。远远看见大哥站在院坝边,身形比记忆里矮了些,背也有些驼了,可那双手招呼起来还是那么有力。院子里的李子熟透了,落了一地金黄。大嫂在灶房里忙活,杀猪菜的香气漫出来,还是当年的味道。

大哥递给我一个洗好的李子:“尝尝,今年雨水少,甜得很。”李子咬开,满口都是阳光。我突然明白,大哥这辈子,就是把苦日子过甜的人。他像那几棵后山的果树,把根扎在贫瘠的土地里,却结出最甜的果子,荫庇了我们整整一代人。快八十的人了,儿女成家,儿孙满堂,还在喂猪种田,总说“不给年轻后辈拖累”。其实我们都知道,这个家的一砖一瓦,弟弟妹妹们的一粥一饭,早就被他用一双手、一副肩膀,牢牢地扛过了一辈子。

--> 2026-08-06 1 1 黔东南日报 c333896.html 1 大哥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