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雪村
2016年6月,我第一次来到凯里。那时我刚从大学毕业,像许多应届大学生一样,揣着一份简历四处报考。
贵阳、六盘水、安顺,都去过了,都落了空。凯里是第四站,心里其实是不存指望的。
当时我报考的是黔东南日报社,应考那天,考生坐满了凯里八小各个教室,我坐在其中一间后排角落里,像一滴水落进了河里,寻不见自己。
考完出来,正值午后。六月的太阳明晃晃地悬着,晒得人有些发昏。我无事可做,便在大街上漫步。凯里的街道依山而筑,高高低低的,有一种错落的韵致。
那时的凯里正在建设中,许多楼宇还围着绿色的防护网,脚手架高高地伸向天空,像一棵棵正在拔节的树。我看着那些未完工的建筑,心想,这座城市还在生长着呢。
离开凯里时已是黄昏,街道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我想,大概又是白来一趟。
回到家里,我便把这事搁下了。每日只是懒懒地躺着,翻翻闲书。不料七月中旬,手机忽然响了,电话那边是黔东南日报社办公室的工作人员,通知我去交复审材料。
我握着手机,半晌说不出话。挂了电话,又发了好一阵呆。窗外蝉声聒噪,一声高过一声,像是替我说出了心里那些说不清的欢喜与惶惑。
7月15日那天,我再次坐上了去凯里的高铁。
早上我在黔东南日报社3楼交完材料后,便在万博广场附近寻了一家培训机构准备接下来的面试。
我们一群进入面试的考生被安排在凯里一家酒店,进行七天封闭训练。每日只在酒店里,吃了饭便上课,上了课便回去睡觉,连大门都不曾迈出一步。
那几日,凯里于我,便只是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培训到第七日的夜里,晚上十一点半下课后,发现房间里的纸巾用完了。同住的是一个叫宇航的妹妹,我们处得很好,便一同约着出去买纸巾。
走出酒店的大门,我们两个都怔住了。
大街上竟人山人海。从万博广场一直到州医院,密密麻麻地涌满了人,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灯光亮得把半边天空都映红了。人们说着,笑着,小孩子的气球在人群上空飘摇。我们呆立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今天是7月23日,是黔东南州成立六十周年的正日子。方才民族体育馆那里一定举行了盛大的汇演。此刻刚结束,人潮正缓缓地散开去。
我们也被挤着汇入了那人群中,大家肩膀擦着肩膀,却并不觉得烦。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满足的、快活的神情。
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绽开了烟花。先是一朵,接着两朵、三朵,随后便密密地开满了整个夜空。金红的,银白的,翠绿的,一朵谢了,一朵又开,把底下的人脸都映得一明一暗。
我和宇航驻足在街边,欣赏烟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激动情绪。这满街的陌生人,这漫天的花火,黔东南州成立六十周年的夜晚——而我,一个从外地来的年轻人,就这样恰巧地站在这里,恰巧看见了这一切。仿佛这座城市在过它盛大的生日,而我,也被邀请参与其中。
人流中,我悄悄对自己说:我一定要留在这里。
后来我果真留了下来了。以综合成绩第一名考入了黔东南日报社。
起初做记者,东奔西跑地采访。凯里的大街小巷,苗乡侗寨的山山水水,都跑遍了。后来做了编辑,夜里常常工作到很晚。
我工作的窗外正对着万博广场,夜晚,霓虹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下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稿子一篇一篇从我手里流过,有时政的、民生的,后来我也开始写散文,写这山这水这人,写采访途中遇见的那些温暖的面孔。
日子便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若不是今日偶然翻到一张旧照片,我几乎不曾意识到,来黔东南竟已十年了。
十年,凯里变了。当年围着绿色防护网的建筑,早已亮起了万家灯火。新的马路一条一条地修起来,城市向四面八方延展开去。万博广场还在,只是周边的高楼更多了,更密了。有时我站在街头,会忽然有些恍惚——这还是我十年前第一次来时的那个凯里吗?
可是再仔细看,那依着山势高高低低的街道还在,街边卖酸汤鱼的店还在,傍晚时分从山间升起的淡蓝色雾霭还在。
2026年是黔东南州成立七十周年,从六十到七十,整整十年。这十年里,我从一个懵懂的考生变成了一个新闻工作者,从一个异乡人变成了一个在这里安家定居的黔东南媳妇。我的文字也从青涩变得沉静了些,记录着这片土地上的变与不变,欢喜与忧愁。
有时我会想,究竟是我选择了这座城市,还是这座城市收留了我?
人与城市之间,大约也是讲究时机的。来得太早,彼此都还生涩;来得太晚,便只能看见一个已经长成了的模样,那些应该共同经历的,都错过了。而我来得恰好——恰好在那个六月,恰好在漫天烟花的夜晚,把最初的、怯生生的自己,轻轻放在了这座城市的怀里。
此后十年,这城市的每一点变化,都印着我的目光——哪条街新栽了桂花树,哪片老房子拆了又建起新的楼,哪家铺子的酸汤鱼味道比从前更淳厚了,我大约都知道一些。而我笔下的每一个字,也都染着这城市的气息。
早晨的雾气怎样从山间漫下来,深夜编辑室里的灯光怎样一盏一盏地亮着——这些,都流进了我的稿纸里,成为字句之间看不见的底纹。
我们是一同长起来的。它添了新的街道、新的桥梁、新的万家灯火;我也从那个站在考场门口茫然四顾的青年,渐渐长成了一个可以在深夜的灯光下安静写字的人。它长成了更繁华的它,我长成了更从容的我。
此时,窗外的月季花开得正盛。那是一种极深的玫红色,一朵一朵,沉甸甸地垂在枝头,在午后的光线里,像是要滴下颜色来。远处隐隐传来汽笛声,像一句拖长了尾音的叹息。
十年了。这座当初用一场夜空的烟花迎接我的城市,依然在用它自己的方式,轻轻托着我。
“福地”二字,我从前是不信的。现在呢,却也觉得,有些地方,大约天生就是要收留某些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