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志斌
那个最后的秋,是2022年9月8日。空气里桂花的甜香,忽然就裹上了一层清霜的寒气。我的父亲,那个用肩膀为我垫起一条生路的人,悄悄地,走完了他满是沟壑的一生。世界在那一刻,静得只剩下时间断裂的脆响。我生命里最巍峨的那座山,从此,只在风里,在梦里,在那些被泪水泡软的回忆里了。
最初的记忆,是父亲宽厚的肩膀。那时节,寨子里的夜,黑得纯粹,也亮得热闹。一次招龙节的晚上,火把将一张张兴奋的脸映成跳动的暖色。人潮涌动如暗夜的河,我一个还没上学的娃娃,眼看就要被这喧腾的河流吞没。忽地,身子一轻,整个世界便被拔高了。我骑上了父亲的肩头。下面是攒动的人海,上面是疏朗的星空,中间是我,和父亲那硬邦邦的、稳稳托住我的骨头。他的头发里有汗味,有柴火气,还有一种令我无比安心的、土地般的浑厚。我抓着他有些扎手的鬓发,开心地看着寨子里的人在踩芦笙。那时候,我以为他的肩膀,便是世上最高的山岗。我在那山岗上,看尽了人间的热闹与光亮,却不知他正默默吞咽着生活的苦咸。原来,那目光所及的远方,正是父亲用他的脊梁,一寸一寸为我垫起来的,更是父亲用肩膀为我铺就的、最初的人生路。
父亲的路,走得苦。他没进过学堂的门,却把一副算盘拨弄得噼啪作响,珠子碰撞的脆响里,算计着一家老小“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活路。他有一双能“打锄头棒类家具”的巧手,选料、刨削、打磨,最终变成一件件扎实的物什,工艺很是精致,到集市上去很热销。把一分一厘攒成我的学费,一分一厘,也变成我书本里一个个方正的铅字。他的个子算不得顶高,一米七三左右的骨架,却像寨子后山那棵最经得起风雨的老树,沉默地撑开一片荫凉,让一群叽叽喳喳的姊妹能在底下躲一躲世间的凄惶。后来,他一只耳朵在潜水时坏了,听话有时还要侧过头,世界于他,从此缺了一角的清晰。可我那时竟从未深想,这模糊的听力,是否也让他肩头的重量,变得更加沉静、更加孤独。
父亲这一辈只有伯父、父亲和一个叔叔,没有姐妹。他们三兄弟秉性淳厚、为人善良,相处也融洽,深受人们称赞。我们这一房人,就住在这样一座不设防的四间老屋里。这老屋的格局也如他们的为人,名义上是分家了,可门门相通,从不上锁。伯父是乡里的干部,叔叔在省城,像一枚被命运射远的箭,父亲则守着土地与手艺,是这屋宇最深的根系。堂哥长我七八岁,是村里的教师,他的卧房,便设在我家这一边。我童年的启蒙,不是学堂的“人之初”,而是他枕边那些卷了边的师范教材,《文选与写作》和《代数》的油墨味,是我最早嗅到的“书香”。以至于后来,当我也有了体面的工作,偶尔竟也会带着一种天真的傲气说:我呀,也算是“书香门第”出来的。那时浑然不觉,我真正的“门第”,是父亲算盘上油亮的档,是他斧凿下刨出的木香,是他肩膀上看到的、那片被烟火照亮的夜空。
他便是用这副肩膀,驮起了我几乎全部的童年。
我人生最响亮的一声春雷,炸开在一个平凡的夜晚。寨上的同伴跑得气喘吁吁,隔着老远就喊我的名字,随即拍开我家的门,喊:“中了!你的分数,考上中专了!明早要去县城体检!”那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们家压抑已久的云天。父亲怔在那里,忽然,他像想起了什么重大的仪式,急匆匆地喊向我大伯。其实晚饭已经吃过了,碗筷都收拾了,桌上空空荡荡,只剩下挂在桌上那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父亲拿来了只有半碟吃剩的酸豆角,郑重地摆上了两只土碗,翻出半壶酒。伯父来后兄弟俩就那样面对面坐下,慢慢倒上酒,碗沿轻轻一碰。“喝!”父亲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有些哑。伯父端起碗,也只说了一句:“有(父亲的小名),终于熬出来了。”父亲没应,只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仰头将酒灌下。辛辣的酒气弥漫开来,混着汗味,还有老屋里木头发出的陈腐的甜味。那一碗清冽的、没有菜肴佐味的酒里,沉淀着多少我无法想象的、父亲咽下的苦涩与期盼?他所有的奔波,所有的沉默,所有的伤病,仿佛都在这一晚,被这突如其来的捷报,酿成了这一碗虽薄却烈的慰藉。我的心被那无声的、巨大的欢欣与悲凉攥紧了,一阵酸楚冲上鼻腔。原来,“如释重负”这个词,是有声音,有形状,有气味的,它就藏在那廉价既浓烈的酒液里,藏在父亲抹眼的那一抬手间。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们的喜悦,竟是这样一种如释重负的、带着痛楚回甘的苍凉。
我终于靠着父亲肩膀托举的力量,跃出了那道沉重的山梁。工作,成家,人生的路似乎越走越宽,越走越亮。父亲肩上的担子,看起来是轻了。可我给他买的新衣,他总是叠得整整齐齐,舍不得穿;接他来城里小住,不过三五日,他便坐立不安,惦记着老屋的檐角,惦记着那副被磨得油亮的算盘。他的日子依然极俭省,仿佛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恐慌,早已沁入骨髓,成了他生命的一种底色。我总以为来得及,等我再安稳些,再有空些,定要让他好好享享清福。却忘了,他那副承重太久的肩膀,内部的榫卯,早已在经年累月的风雨里,悄然松动了。
后来,父亲老了。那曾一把抡起两百斤担子的身躯,到底被岁月与劳苦压弯了,像一把被生活用得太久、弦已松弛的弓,再也弹不回挺直的姿态。那只在抢工分的年代被冷水激坏的耳朵,听力时好时坏,我们与他说话,总要凑近了,提高声音。他常常只是“嗯嗯”地应着,目光温和地看向虚空,仿佛在专注地听着一段我们听不见的、遥远的算盘声,或是山间伐木的叮咚。他静静地坐在老屋的门槛上,一坐就是半天,看日影从东墙爬到西墙,看雨丝在屋檐下挂成帘子。老屋的木板壁,被他沉默的身影,磨得愈发光滑而黯淡。
一次,我走过熙攘的街市,看见一个年轻的父亲,正笑着将孩子高举过顶,放在自己肩上。孩子挥舞着小手,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我站住了,痴痴地望着。泪水模糊中,那背影仿佛与记忆里的重叠。父亲,我看见了。我看见你依旧走在前面,用你不再挺拔却永远巍峨的肩膀,为我分开人海,垫高我的视线。你给我的,不是一条平坦的捷径,而是一副你亲手锻造的、叫作“坚韧”的骨头。如今,它已长在我的身体里。
而今,父亲睡在了故乡的泥土里,枕着松风,听着再也无须辨清的虫鸣。我的世界,再也没有那样一副可以随时让我骑上去、看清远方的肩膀了。父亲永远地留在了2022年那个桂花将谢未谢的初秋。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但我更加的坚强。因为我知道,我的一生,都将行走在父亲用肩膀为我铺就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