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龙立霞
当车稳稳地停驻在寨头的广场上,望着公路旁如诗如画的清水江,我又一次走进茅坪。
说是“再游”,其实我来过很多次。但真正以游客的心态来到茅坪,第一次还是二十五年前高中毕业时的事了。那时,听说得更多的是黄哨山,而茅坪,只当它是县城沿河而下的一个寻常的苗家小镇,至于有什么值得游历和怀念,以及下到哪里,不得而知。我们是乘着旧木船去的,对于村寨没有太多的印象,只记得江面上漂着几只旧木船,河岸边有一大片黑色的礁石。此番再来,与二十五年前心境已完全不同,此时对茅坪有了更深刻的了解,又恰逢美以与伊朗冲突之际,“游”的目的更加明确,仿佛是要去赴一场迟到的约定。
开车从锦屏县城出发,不过也就七八公里的车程,一转眼的工夫便能望见那片依山傍水的屋宇。因是晚春,下着小雨,江面升腾起如纱的薄雾,让河对岸若隐若现,仿若名家笔下的水墨山水。沿着新修的柏油路,驱车缓缓向前,映入眼帘的是半坡上那片郁郁葱葱的柚林。
往右拐一个弯,再往前便进入了茅坪古镇。游古镇,自然是要用脚步去丈量的。青石板铺就的街巷湿漉漉的,幽深而寂静。行走其间,有种莫名的触动。仿佛走在更遥远的时光里,能听见河岸上船夫的号子声,脑海里便浮现出那“木商络绎于道”的繁华盛景。巷子很窄,街巷的两侧很多房屋翻新了,但那些有着高高的封火墙的“窨子屋”,让我特别欣慰。那是典型的徽派建筑,墙头盖着青瓦,翘起的檐角像向往远方的鸟儿,张着翅膀。它们的墙体已经斑驳,有些深灰的砖石露了出来,墙脚铺上一层浅浅的青苔,在阴雨的滋润下,生机蓬勃,沿着石缝一路生发开去,让岁月的痕迹在不经意间得以蔓延。脚下的青石板,有的留着深深的凹槽,那是几百年来独轮车碾过的痕迹。雨后残留的水洼,在光滑如镜的青石上,映着天光。停下脚步,抬头上望,街巷两侧的墙体便显得格外高峻,天空也只剩下细细的一线。这停驻间,我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关于茅坪古镇的另一种记忆。史料上说,明末清初,清水江木材贸易兴起,茅坪与王寨、卦治并称“内三江”,轮流“当江”,接待来自安徽、江西、陕西的各地木商。那时的茅坪,江面上舟楫穿梭,码头上人声鼎沸,会馆、客栈、商号鳞次栉比。那些“窨子屋”里,住着南来北往的商人,他们在这里议价、签约、饮酒、听曲,把江淮的繁华带进了苗疆的深山。我仿佛听到独轮车把粗大的杉木,车轴吱呀地从这里运往江边的码头,再扎成木排,沿着清水江顺流而下,去往洞庭,去往扬州,以及更远的地方。
我的脚步,沿着巷道走上石阶,左转再往前,最终停在了两扇朴素的门扉前。这是龙大道烈士的故居,也是我此行的主要目的地。这是一栋三间两层的老木屋,悬山顶,青瓦覆盖,木质的板壁已经发黑,透着岁月的沧桑。走进光线略显昏暗的屋里,我认真地打量这里的陈设,仔细端详墙上挂着的龙大道烈士生前的照片和事迹介绍。照片上的青年,眉目清秀,目光沉静,既带着十足的书生气,又有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他离开这里的时候,是否想过会一去不复返。或许他从来没有想过。他原本是去武汉求学的,当他沿着门前的青石板路走出来的时候,心情应该是轻盈舒畅的。他毫不犹豫地走向江边,然后搭乘外运的木排顺江而下。或许一路汹涌激荡的波涛,激发了他救国救民的理想,让他汇入时代的洪流,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一九三一年二月七日,他在上海龙华英勇就义,年仅三十岁。
从龙大道烈士故居出来,斜对面便是龙云烈士的旧居。这是我此行的另一重要目的地。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知晓龙云烈士的旧居在这里。这也是一座徽式建筑,青砖封火墙,八字门楼,比龙大道烈士的故居要气派很多。门前的石阶上,几只麻雀正在啄食,听见我的脚步声,便扑棱棱飞散了。我站在门前,静静地望向那两扇紧闭的黑漆木门,只见门上的铜环已经锈迹斑斑。此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心里发紧的静。第一次了解龙云烈士,还是从王宗勋老师的《红军师长龙云》中知晓的。龙云和我一样,都是苗族人,他一九二八年参加平江起义,后任红六军团十八师师长,一九三四年在贵州石阡率部掩护主力突围时受伤被俘,两年后在武汉牺牲,年仅三十余岁。
两位烈士,相仿的年纪,为了崇高的理想,一个在龙华的血色黎明里定格了青春,一个在武汉的牢狱里定格了生命。同样是从茅坪的青石板路走出去的农家子弟,他们曾同饮过村中那口古井的井水,共同走过寨上那条青石板路,然后在同一天出走,站在同一张木排上顺江而下。或许正是那口开凿于元朝至正年间的古吊井,那从井底渗出的甘甜,流进了他们的身体,也流进了他们的血液,最终化作了为理想献身的勇气。那时候,他们或许还在木排上谈论过未来,还一起眺望着清水江两岸的青山感叹着江山多娇。他们或许并不知道自己会用鲜血和生命去兑换后来人才能看见的黎明,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会刻进历史。清水江在茅坪寨边日夜不息地流淌,流走了多少岁月,却始终流不走这两个名字。
“一山一水一片林,一街一巷一古村。一来一往一代史,一买一卖一代人。”一种繁华,一种牺牲;一种世俗的营生,一种神圣的献身。它们并不对立,而是茅坪的山水滋养出来的两种姿态,前者让古镇活了下来,后者让古镇有了魂。此刻,我终于明白:真正的敬畏,是当我们享受着这和平的炊烟与灯火时,能够记得曾有人用青春和热血,为我们换取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