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勇
今年仲夏,乡贤晓华兄赠我一册散文集《又见母亲》。近日展卷,纸墨如新,读至深处恍然:有些“离别”,从来不曾真正远离。
晓华兄生于乡村,勤学不辍,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大学毕业后便投身基层。半生征途,以笔为刃,砥砺前行,从边远乡镇、县直部门到军营大院,最后任职于州直机关。《又见母亲》系其近三十五载创作结晶,全书十一万余字,收录散文三十九篇,分《魂牵故土》《感恩父母》《情系苗乡》《真情难忘》《人在旅途》《人生际遇》六辑编排。作者以故土为经、亲缘为纬,于苗乡风物、人生旅途见闻间细述世间百态,既见个体生命之温度,亦折射乡村振兴之时代履痕。
亲情乡土散文创作,常常陷入两种困境:一类刻意堆砌辞藻,落入为抒情而抒情的窠臼;另一类沉溺细碎感伤,格局狭小,缺少清晰的价值立场。捧读《又见母亲》,顿觉耳目一新。作者以台江县西南寨这片故土为情感原点,铺展乡土人情,“依恋与回归”构成贯穿全书的精神主线:依恋人间烟火里质朴的温情,回归内心恪守的良知与本真。
见人、见事、见情,拒绝刻意煽情,是作品动人底色。许多乡土散文先预设情绪,依靠景物烘托,情感悬浮虚空,难以叩击内心。晓华兄的写作另辟蹊径,很少脱离叙事空谈感怀,所有心绪都依托真实人事承载:母亲日复一日的劳作,父亲朴实简短的叮咛,乡邻寻常往来,浓郁的苗乡民俗,岁月之中的悲欢得失,缓缓铺陈,不加雕琢。情蕴于事,喜怒哀乐随叙事自然流淌。譬如游子远行,书写母亲送别,不刻意渲染离愁,只定格紧握的双手、欲言又止的神情、随风飘荡的苗族离别歌谣。车轮滚滚,故乡渐行渐远,读者已在车轮的余音里,体味到离别沉甸甸的分量。这种扎根现实叙事生长出来的情感,摒弃矫揉造作,拥有持久而扎实的共情力量。
开门见山、短句起笔,是晓华兄散文鲜明标识。不少散文习惯层层铺垫、迂回入题,他却偏爱直切主旨,寥寥数语锁定人物、抛出故事,迅速抓住读者。《又回西南》《又见母亲》《邂逅格头》《战友老余》等篇目皆是单句开篇:又回故乡西南,那个我曾经做梦都想离开的苗寨;这是一场无法考证的梦;又见母亲,在梦里;我与格头苗寨不期而遇;心有向往,再远的路也不会遥远;提起战友老余,我心底便生出莫名的心痛;汪莹一生孤独,命运多舛,她的遭遇让人不忍卒读。这样的笔法不追求含蓄迂回,干净利落,在文风温婉的乡土散文中独树一帜。这种写法看似简易,实则考验功力,需要创作者精准把握核心,这是散文创作的“减法智慧”,也是作者精神气质的直观体现。
晓华兄的文字自带侠气。这不是江湖式的快意,而是知识分子的责任与立场:明辨是非,扬善斥恶,让散文集跳出单纯怀旧抒情的局限。大多数亲情散文止步于追忆故人、感念乡土,而他做到温情与锋芒兼具。赞美善良、坚守、厚道等美好品质,也直面乡土陋习、人性局限与不正之风,书中对乡村女性继承权问题的抗争与反思,便是实地走访调查之后的秉笔直书。柔软的亲情叙事之中,挺立起文人的担当,温情为血肉,侠气作筋骨,让文字突破私人情感边界,拥有观照世道人心的广度与深度。
倘若前述叙事笔法、文字格调属于创作之“技”,那么“说人话、说真话”则是他贯穿始终的创作之“道”。晓华兄早年漂泊,借文字消解孤寂;生活安定后随心写作,有感方录,并无刻意结集的规划。这份随性而真诚的创作状态,也深刻烙印在整部文集的肌理之中。当下不少散文作者行文爱刻意“端着”,雕琢姿态,与读者形成隔阂。晓华兄文字朴素平实,不堆砌生僻词语。书写亲人,不刻意塑造完美形象;描摹乡土,不刻意美化田园,忠实记录生活本貌。不回避内心迷茫与脆弱,坦然展露爱恨取舍;不盲从“温柔敦厚”的传统审美,敢于亮出判断,拒绝圆滑折中。这份坦荡,赋予文字可贵的真诚。阅读其文,见到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写作者,而是一名有悲欢、有立场的赤诚之士。在我看来,散文至高境界,便是文字回归日常,写作回归本心,而这正是这本集子引人回味的特质与气度所在。
毋庸讳言,该书亦非无瑕。其一,部分篇目浅尝辄止,如《余秋雨品评黔东南》一文中,作者拥有现场交流的独特机缘,却多为引述观点,自身独立思考偏少,难免令人有“入宝山空手而归”之叹;其二,不少乡土故事停留在人事记述,对背后历史脉络挖掘不足,篇章底蕴尚有拓展空间。但些许瑕疵,难以掩盖全书的光彩。
母亲,不只是书中具象的亲人,更是永恒的精神原乡。晓华兄一次次回望母亲、回望故土,本质是一场持续的精神返乡:眷恋人间朴素温情,坚守内心良知。克制写实的叙事、直截了当的行文、温情与锋芒相融的文字,加上真诚坦荡的创作态度,共同构筑《又见母亲》独特的文学气质。
优秀散文不必倚仗华丽辞藻,扎根现实、心怀赤诚、敢于发声,文字自能打动人心,《又见母亲》便是最好例证。同乡之谊,加之晓华兄的惠赠,让我与这本书相遇;掩卷方悟,所有对于故土、亲人的回望,终究是一场奔赴本心的漫长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