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刊号:CN52-0017 黔东南日报社出版

2026年08月19日

小黄村侗族大歌与高华村瑶浴的现实困境与破局方向

—— 来自从江县两个村寨的实地调研手记

调研方式:非结构性访谈

调研对象:陈跃明,从江县高增乡小黄村党总支部书记、村民委员会主任;潘萨银花,女,侗族,1943年生,本名潘玉清,小黄村人,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侗族大歌代表性传承人;赵春刚,男,26岁,从江县翠里乡高华村人,瑶族药浴县级传承人;赵有辉,男,瑶族,1955年1月生,从江县人,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瑶族医药(药浴疗法)代表性传承人;赵才芝,高华村专职村干。

调研手记:7月24日,我们穿过曲折陡峭的盘山公路,来到了从江县的大山深处,先后到了侗族大歌发源地小黄村、瑶族药浴核心村高华村,跟老歌师、非遗传承人、村里的经营户坐下来拉家常,实打实摸到了两项非遗的生存现状。两个村寨,一个是传唱千年的口头艺术,一个是沿用至今的传统医药,传承方式都是祖祖辈辈口传心授,眼下也都遇到了各自的坎:一个守着金嗓子却留不住声音,一个靠着文旅脱了贫却迈不开步子。归根结底,都是老传承遇上了新时代的新问题,缺记录、缺标准、缺人才、缺帮手,是基层传承人最普遍的心声。

一、小黄村侗族大歌:口传心授千年,最怕 “人走歌丢”

小黄村的侗族大歌,是刻在侗族人骨子里的文化。千百年来,没有歌谱、没有歌词文本,全靠老歌师一句句教,小孩子跟着耳濡目染,小姑娘们刚会说话、小伙子们七八岁的时候,在歌队里、酒席上、节庆里慢慢学会。这种不带文字的传承最地道、最有灵气,也最脆弱,因为所有的技艺全绑在人身上。

跟村里80多岁的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与村干部聊下来,当前最突出的难处有三个。

首先是老调子越丢越多,没有正经留存。现在能唱完整叙事大歌、经典古歌的,基本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不少偏门的、小众的调子,只剩一两位老人会唱。老人们文化水平有限,既不会写汉字记歌词,也不会用专业设备录音录像,全靠脑子记。我们在村里看到,偶尔有活动也只是村民用手机随手拍,画面晃、声音杂,多声部的和声细节、换气的技巧、歌里藏的历史故事,根本留不住。大家都心知肚明:现在还能听老人唱,再过些年,有些调子可能就再也听不到了。

其次是数字化几乎空白,传承全靠 “面对面”。村里没有专门的数字档案,没有系统的曲目整理,连一套完整的侗汉对照歌词都没有。想学歌只能找歌师当面教,年轻人外出打工,连跟着学的机会都少。这种纯口传的方式,不仅传得慢,还容易走样,几代人下来,不少歌词的本意、曲子的原貌慢慢就模糊了。

再者是年轻人接不上茬,传习效率低。村里青壮年大多外出读书务工,长期留在村里学歌的年轻人不多。加上没有教材、没有谱子,全靠死记硬背,学一首完整的大歌要花好几年,见效慢、变现难,对年轻人的吸引力越来越弱。老歌师有心教,却找不到能沉下心学的徒弟,代际断层的压力一年比一年重。

聊到最后,老人家和村干部都说得很实在:“我们不怕教,就怕没人学、没人记。要是有懂行的人来帮我们把歌录下来、把词写下来、把谱子记下来,就算以后我们不在了,这些歌也还在。” 这是村里最朴素也最迫切的诉求 —— 先把千年的歌声存下来,别让它跟着人走。

二、高华村瑶浴:靠文旅脱了贫,往高处走有点卡

高华村藏在深山里,瑶族药浴传了几百年,以前是村里人治病强身的老法子,这几年借着文旅的东风火了,家家户户开民宿、做瑶浴体验,村民靠着这门手艺脱了贫、赚了钱,日子比以前好了许多。但红火的背后,藏着不少实打实的问题,用村里传承人的话说:“脱贫是做到了,要做好、做长远,还差得远。”

最直观的坎是交通拖后腿,安全有隐患。进村的路盘山而上,弯道多、坡度陡,不少路段挨着山崖,雨季容易落石、塌方。游客进来提心吊胆,大巴车错车都难,直接限制了接待量;山里的药材运出去、外面的物资运进来,成本都比平地高不少。路的问题不解决,产业再想往上走,底气就不足。

比交通更核心的,是行业没个准规矩,服务参差不齐。现在村里做瑶浴的都是散户,各家有各家的法子,药材配比、泡浴时长、操作流程全靠老一辈口传,没有统一标准。从业人员大多是本村村民,没受过系统培训,卫生要求、服务规范、安全注意事项,全凭自觉。有的人家药材地道、操作讲究,有的偷工减料、流程敷衍,游客体验好坏全凭运气。长此以往,不仅会影响 “从江瑶浴” 这一招牌,还容易出健康安全问题。

最深层的难处,还是传承和研究都跟不上。传承这边,年轻人要么出去打工,要么觉得熬药、伺候人不体面,愿意踏踏实实学完整瑶浴技艺的人越来越少,老经验没人接;研究这边,瑶浴全靠祖辈传下来的经验,山上的草药有多少种、长什么样、什么功效、什么成分,没人系统记录过,更没人用科学方法讲清楚原理。跟外面人介绍,只能说 “祖上传的,泡着舒服”,拿不出实据,想往外推广、做深加工产品,都没底气。

村里的瑶浴传承人跟我们说,现在最盼两样:一是有人帮着定个规矩,让大家照着做,别乱了行业;二是有学医药、学化学的专业学生来,跟着上山认药、记录药材样子和用处,分析分析里面的成分,把老祖宗的经验用科学讲明白。“不能一直靠嘴说,得有真东西,才能走得远。”

三、两个村寨的共性难题:老传承缺了新帮手

小黄村和高华村,一个偏文化艺术,一个偏传统医药,发展节奏也不一样,但刨开表象看,遇到的难处根子上是通的,也是很多深山非遗的通病。

第一,口传心授的老法子,扛不住时代的变数。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技艺,没文字、没谱子、没标准,全靠人带人的方式传。以前大家世世代代住村里,传承是自然而然的事;现在人员流动大,老人年纪大了,年轻人留不住,技艺传承就跟着悬了。人在艺在,人走艺失,这是活态传承最脆弱的地方。

第二,有传承的意愿,没提升的门路。不管是侗族大歌的歌师,还是瑶浴的传承人,都不想让手艺断在自己手里,也想把事情做好。但受文化水平、眼界、资源限制,他们想做数字化、想定标准、想搞研究,自己做不了;外面的专业力量又很难沉到深山里来,形成了 “村里有需求、外面有资源,就是接不上头” 的局面。

第三,保护和赚钱,还没拧成一股绳。小黄村的侗族大歌文化价值高,但能变现的路子少,学歌不赚钱,年轻人就没动力;高华村瑶浴能赚钱,但没规矩、没标准,赚的是辛苦钱、短期钱,赚久了、赚多了反而容易影响 “从江瑶浴” 这一招牌。两者都没形成 “靠手艺能增收,增收了更愿意传手艺” 的良性循环。

四、实打实破局:帮到点子上,扶到根子里

解决深山非遗的问题,不用搞花架子,就得接地气、办实事,从传承人最急的需求入手,一件事一件事落地。

第一件事,先把 “存下来” 的活儿做扎实。针对侗族大歌、瑶浴这类口传非遗,优先做系统性的数字化留存。组织专业团队进村,给老歌师的经典曲目录高清音频、拍完整视频,用侗文和汉语对照整理歌词,记好曲谱,连歌里的历史典故、演唱技巧都一并记录;拍摄瑶浴采药、制药、泡浴的全过程,把每味药材的样子、用法、功效整理成册。给村里建一个自己的数字档案柜,存在云端、留在村里,就算老人不在了,技艺也能完完整整留下来。

第二件事,该立的规矩立起来,不求高大上,只求用得上。对瑶浴这类和游客直接接触的项目,先从最基础的标准入手:药材怎么选、卫生怎么搞、操作流程是什么、安全注意事项有哪些,定一套简单易行的规范,让经营户照着做。不用一步到位搞复杂标准,先守住安全和品质的底线,慢慢再升级。对侗族大歌,整理一套基础传习教材,把常用的曲目、歌词、入门方法编进去,让年轻人自学也能入门,降低学习门槛。

第三件事,把专业力量引进山,建立长期帮扶的路子。跟高校结对子,建固定的社会实践基地:学音乐的学生常来小黄村,帮着记谱、整理曲目,还能跟村里年轻人一起创作改编,让大歌更贴合年轻人;学中药、学化学的学生去高华村,跟着传承人上山认药,做药材普查、成分分析,用现代科学把瑶浴的原理讲清楚;学传媒的学生帮着拍视频、做宣传,把山里的好东西推出去。不是走个过场的暑期实践,而是长期结对子,一届接一届往下做,真正补上村里的人才短板。

第四件事,把产业做扎实,让传承有奔头。交通问题逐步改善,先把危险路段整治好,保障基本安全;瑶浴靠统一标准和公共品牌提品质,别打价格战,靠口碑赚钱;侗族大歌结合文旅做沉浸式体验、传习课堂,让歌师靠教歌、演出有稳定收入。只有让年轻人觉得 “学手艺能赚钱、有前途”,才会有人愿意回来学、留下来干,传承才能形成良性循环。

深山里的非遗,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是村里人过日子的一部分,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生活智慧。保护它们,不用讲太多空道理,就得奔着实际问题去:老歌师想把歌留住,就帮他们录下来;经营户想把生意做规范,就帮他们定规矩;传承人缺专业帮手,就把人才引进来。

老传承遇上新时代,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既不能为了守旧而脱离现实,也不能为了赚钱而丢了根脉。帮村里人解决实实在在的难处,让老技艺既能留得住,也能活得好,这才是乡土非遗保护最接地气的路子,也是文化传承最扎实的底气。

(清华大学未央书院“黔心守艺”赴贵州黔东南实践支队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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