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龙珍锋
窗外的小江水又涨了一篙。
春汛来得猛,连下了几场大雨,窗外的小江水变得浑黄。
妻子在厨房里炒煳米来做粉蒸肉。米粒受热后慢慢变成黄色。放上了一些本地的花椒、两个干辣椒以及五香调料。顿时,花椒的麻辣味、辣椒的辛辣……交融在一起,香气立刻变得浓烈而且有层次。
这就是锦屏粉蒸肉的底色。
我进厨房。妻子正在把炒好的米盛出来,倒入石臼中,用木杵一下一下地舂。她的手很有力,手腕翻转的时候,米在石臼里渐渐变成粗颗粒。
“用擂钵擂也可以,”她不回头地说,“但是石臼舂出来的要香些。”
肉是早上从菜市场买的。本地黑毛猪的五花肉,一层肥一层瘦,像织锦一样堆叠起来。卖肉的老杨是偶里人,赶场天都会拉猪肉来卖。他的猪肉结实,皮厚,肥膘有两指宽。猪是放养的,吃的是山坡上的野菜和红薯藤,没有喂过饲料。
把肉切成薄片,比筷子头稍厚一点。加入调料搅拌均匀后再加上一勺甜酱。然后再取一块生姜榨取汁液,并且加少许偶里米酒。自家酿造的米酒度数并不高,但是香味很足。
她把手掌放在盆子里来回搓动,让肉的每一部分都沾上一层酱汁。揉好的肉要腌一会儿。这时她去舂米粉,米粉舂好后,倒入腌肉盆中,用手继续搅拌。她一转手腕,盆里的肉就被搅动起来了,每一片都被一层金黄色的米粉裹着,像披了金色的外衣。
垫底用的是红薯。本地的红心红薯,甜,粉,能吸饱蒸出来的油汁。妻子把红薯削皮切成块,然后是逐片码肉,码成田垄似的整齐形状。码好放在甑子里,甑子放在大锅上,灶膛里燃烧着暖和而稳定的火苗。
蒸汽升起来,弥漫了整个厨房。
起初香料是香料,酱是酱,肉是肉,米是米,各自有各自的气味。但是在水汽的调和、热气的催促下,它们开始融合、渗透、转化,渐变柔和,变得和谐了。醇厚之中带着一点点诱人的香,弥散满整个房间。
坐在厨房小板凳上,看着甑子上冒起的白气,突然想起一些事。
小时候,通常粉蒸肉是要过年才能吃上的菜。年三十早上母亲就会先炒煳米,我和弟妹喜欢围着灶台看。母亲嫌我们碍事,用锅铲将我们全部赶出。等到年夜饭上桌时,每人分到两三片粉蒸肉,不能一口吃完,得细嚼慢咽,吃出肉香。
那味道,记了几十年。
想起在雷山苗寨吃过的长桌宴。那是几年前出差,正赶上苗年。长桌宴摆放在寨子中心的坝子上,几十张桌子排成长龙,桌上摆满了菜。其中一碗粉蒸肉是用当地特产的糯小米磨成的粉。蒸出来的肉又软又糯,黏性大,米香味浓。
我至今还记得在黎平侗乡吃过的宴席。
侗族朋友指着一盘粉蒸肉说,他们腌肉时会滴几滴木姜子油。我夹了一块尝尝,果然有清新的、凛冽的气息,瞬间冲破油腻。它不是花椒的麻,也不是辣椒的辣,而是带有山林野气的清新。朋友说木姜子是山上野生的,夏天去摘,晒干后榨油,一瓶能用一年。侗家人离不了这个味道。
还有凯里粉蒸肉。凯里人把酸汤做成了名菜,就连粉蒸肉里也要加酸。用酸汤渣腌制的肉,经由蒸煮之后,肥油里便多了一点酸香味,腻感消失,吃起来酸香可口。第一次吃的时候觉得怪异,肉怎么是酸的呢?吃了几次之后才上瘾,觉得不放酸才怪。
各地的粉蒸肉做法不同、味道各异,但骨子里都是一样的,都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了最亲近的人。无论是苗寨的糯小米、侗乡的木姜子、凯里的红酸汤,都是当地人从山水间找到的味觉密码。
雾气还在升腾。妻子做粉蒸肉,每一个步骤都没有量杯,没有称盘,都是靠手感来完成。
炒米炒到何种程度才算好,她自己说不出来。按斤两,腌肉放多少酱、多少酒,她也不知道,但她的手明白。这种“明白”不是从书本上学来的,是从小看着母亲做、帮着打下手,一年年积累起来的。
这就是传承。没有文字,也无需记录。
妻子掀开甑子,一股白雾迎面而来,伴着一抹纯粹的香。撒上一把葱花,热油一泼,“滋”的一声,葱花油使表层的米粉变得更酥香了。
大家围坐下来。儿子已经等不及了,将筷子伸出去夹取一块肉。肉烂酥了,一抿嘴化掉了。米粉吸饱了油,糯而肥美,中间夹杂着香料的味。
窗外小江沉入了夜色,这碗粉蒸肉,在屋里显得更加踏实。
四十多年来,我从没离开过这道菜,从母亲做的到妻子弄的,味道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传承,大概就是家的味道。它不需要创新,不需要改良,只需要原原本本地保留下来。
当然,要保留的还有人与自然、人与家、人与时间之间那些未曾断开的羁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