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华
第一次见阳荷的人,多半会被它唬住。土里冒出来的,不是寻常的茎叶,而是一个个紫红色的疙瘩,裹着一层一层的鳞片,像没长开的笋子,又有点像着了火的松果。它从肥厚的叶子中间钻出来,沉甸甸地吊着,头一次看还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我们黔东南的人老爱把阳荷和折耳根来做一个比较,不是没道理的。这两样东西都有一股子冲劲儿,头一回吃的人多半要皱眉头。折耳根是水里来的腥,凉丝丝地往喉咙里钻,喜欢的人说那是清香,讨厌的人躲都躲不及。阳荷不一样,它那辛味里带着凉,像松脂又有点像薄荷,咬下去先是一股冲劲,紧跟着化成清清凉凉的,在舌根那儿慢慢散开。折耳根得嚼几下才出味道,阳荷倒爽快,一进口就把底牌亮出来了。非要说的话,折耳根像山沟里藏着掖着的暗流,阳荷就是大中午太阳底下明晃晃的溪水,一眼看到底,可你就是挪不开脚。这两盘菜是不会同时出现在同一餐桌的。
我小时候对夏末秋初的记忆,都跟阳荷那股子辛香气缠在一块儿。那会儿老房子房前屋后都栽着几丛,叶子宽大得很,风一吹哗啦啦响。每次我婆叫我去掰阳荷我都怕得要死,这地方容易藏蛇,遇到过多次。掰回来后,我婆拿指甲掐掐阳荷的尖,说声刚好,我就放心了。她切阳荷从来不用刀,就用手撕,顺着纹路一扯,紫红的鳞片就裂开了,里面是象牙白的嫩心,还会渗出些黏糊糊的汁水。那汁水沾在手上,一整天都带着股特别的辛香,洗都洗不掉。
毛辣果得挑熟透了的,红得透亮,跟阳荷一样切成丝。青椒要本地那种细长的,皮薄肉厚,绿生生的。三样东西一块儿下锅,整个厨房就活了。阳荷的辛香让热油一激,直冲冲往人鼻子里钻;毛辣果的酸甜一炒就变得醇厚起来;青椒也不甘示弱,把自己的清鲜全抖搂出来。这三样在锅里谁也不让谁,翻来滚去地较劲儿,最后让一勺盐给劝和了。盛到白瓷盘里,红的紫的绿的,好看得很。
这菜是真下饭。夹一筷子进嘴,阳荷丝还是脆生生的,咬下去先是一股辛,紧接着变凉,末了还能品出点回甘。毛辣果的酸在舌尖上打转转,青椒是那种踏实的清辣,把别的味道都给托住了。
阳荷还能吃出很多花样,夜市上有人把它串成串,刷了油搁炭火上烤,火苗舔着鳞片,爆出来的香味比炒的还野。撒上辣椒面,外头焦里头嫩。小馆子里有凉拌的,切成薄片,拿煳辣椒、蒜末、木姜子油拌了,再滴几滴酸汤,吃着咔嚓咔嚓响。最妙的还是泡的,也有朋友用淘米水泡阳荷,封在土陶坛子里,过个把月再开,原来紫红的颜色褪成浅浅的粉,那股辛味也收了,变得又沉又含蓄。夹一块出来,咬着韧韧的,酸里头透着香,是时间慢慢泡进去的味道。去年我也泡了一小坛,可能是天气原因,“翻了车”。
我这下才晓得,阳荷这玩意儿,小时候吃的是那股子鲜猛,长大了倒品出它的柔来了。折耳根也是,凉拌了吃是脆生生的犟,炖进汤里就化成绵软的药香。大概不只是因为它们都长在山野里头——是它们都晓得怎么把犟劲儿藏进软里头,跟这片地上的人一个样。
每到夏秋交替的时候,我总爱在菜市场里找阳荷。刘禹锡写玄都观的桃花,说“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我比刘郎走运,阳荷每年夏秋交接的时候都准时来,紫红的苞从土里钻出来,不管世事怎么变。它就那么长着,拿自己那点辛香,把散在四处的人一趟一趟往回唤。
如今在凯里住久了,到时节了我也习惯了去风情园买阳荷。八月里,卖菜大姐的竹篮里码着一排紫红的苞,还带着泥,鳞片上挂着露水,味道一直还是阳荷的味道。
我忽然觉得,我婆兴许压根儿就没走远。她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灶台,还在炒那一盘红的紫的绿的,还在等我回去扒三口饭。天慢慢暗下来,我没起身开灯,就着最后一点光,看着案板上剩的那个阳荷,紫红的鳞片一层一层的,像封信没拆开。
风情园的卖菜人每年八月都在,竹篮里总有紫红的疙瘩沉沉地吊着。我提回家,撕开,切丝,下锅,要么凉拌要么烤,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搁案板上多瞅两眼。红的毛辣果,紫的阳荷,绿的青椒,这三样摆白瓷盘里,就是整个故乡了。折耳根也一样,不管走到哪儿,只要在凉拌摊上看见那白生生的根节,心里头就踏实了。它们一个长水边,一个生土里,一个带腥,一个含辛,可在离了乡的人的舌尖上,都成了同一种东西。
阳荷不说话,可什么都记着。记着它的人,走再远,舌尖上都有一盘故乡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