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江平

入伏的谷陇，山风带着田垄间稻花的香气往镇子里钻，太阳刚从西边的山头落下，街上的电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青石板路照得暖烘烘的，以往这时候，各家吃过晚饭后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摇蒲扇，聊几句庄稼长势、邻里琐事，不到半个时辰就关上门休息了，整个镇子夜晚安静得出奇，只能听见虫鸣声。但是这些天情况却不一样了，镇中心球场那边哨声一响，男女老少都坐不住了，鞋底子蹭着地面向那边赶去。

今年谷陇“天亮文化”乡村篮球赛参赛的85支队伍、上千名队员冲破了村寨界限，没有年龄、职业的区别，谷陇本地29个村寨代表队不用说，就连凯里、施秉、余庆那边的体育爱好者也成群结伴而来，背球鞋、提水杯，满脸都是兴奋劲头。组别划分得很贴心，有身强力壮的青年队、沉稳老练的中年组、蹦跳得欢的少年队、利落飒爽的女子队。

球场上最显眼的是少年组的半大孩子，身材还没有发育完全，球衣套在身上摇晃不定，跑起来满头满脸是汗，混着地上的灰尘，一个个都成了小花脸，但眼睛却像星星一样亮，抢球时摔了一跤，屁股蹲儿砸在地上，爬起来抹把脸接着跑，一点也不娇气，场边的爹娘笑着骂猴儿似的，但手中的矿泉水瓶攥得很紧，等下场了马上就要递过去。

中年组的汉子们又是一种情景。许多人肚子微微凸出，来回奔跑就喘粗气，衬衫湿得贴在背上，但抢球毫不含糊。传球、走位、投篮等各方面都认真，不像友谊赛一样不争输赢，而是像打什么重要的擂台一般，投进一个好球时，场边观众的叫好声能把屋顶掀翻；失手之后自己先挠着头笑起来，然后大家也跟着乐。最令人高兴的是女子队，平日里在家喂猪种地、做家务事的嫂子们换上运动服个个精神抖擞，运球稳、投篮准，一点也不比男队差，每每有女球员投中三分，场边的婶子大娘们就拍着手喊“好样的”，比自己上场还得意。

赛场四周，更是一片热闹非凡的烟火气。美食摊子沿着路边一字排开，炭火燃得正旺，烤串在铁架上滋滋冒油，撒上辣椒面后香气扑鼻而来。卖冰粉的老阿婆守着自己的摊位，铜勺敲打瓷碗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红糖浆顺着勺边流淌而下，清甜的凉意在空气中慢慢散开，还有挑着担子卖李子、杨梅的老乡，都是自家山上刚摘的，果子上还带着露水，价钱公道，秤头给得足，看球的人手中不空闲，老汉攥着烟袋，眼睛盯着球场，嘴里念叨着球路；小孩子们攥着冰棍，在人群里穿梭着，时不时因一声叫好蹦起老高，年轻的姑娘小伙聚在一起看球聊天，晚风拂过发梢，都是轻松的笑。

旁人只认为是球赛热闹，但是谷陇人知道，这热闹的背后是日子越来越有奔头。过去镇里晚上生意冷清，商铺一般在八点左右关门，而如今借助赛事人气，各家商铺都能多做一些买卖。开杂货铺的老王说这段时间饮料、雪糕卖得快，晚上多赚的钱够孙女买两本课外书，卖酸汤粉的李婶夜里特意加了卤味和冰浆，收摊的时候数着零钱，脸上的笑纹都深了。

人心就更加难得了。过去各村寨的人除了走亲戚，很少有聚在一起的时候，如今因为一场球赛你到我村切磋，明天我到你镇做客，一来二去就熟络了，赛场上拼得热火朝天，下场了勾着肩膀去吃一碗冰粉。老人都说这才叫做生活该有的样子，吃饱穿暖了就得找点乐子，大家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乡风也就变淳朴了。孩子们不再整天待在家里看手机，到球场上跑一跑，身体也健壮了，性格也开朗了。

其实哪有什么神秘的“天亮文化”呢？归根结底就是老百姓的生活富裕起来以后，心里就有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夜里灯才能照得久，人们的笑才真，这并不是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只是一场场平凡普通的球赛、一碗碗热气腾腾的小吃、一声声由衷而发的叫好，但是这些烟火气息之中却蕴含着谷陇人最真实的心愿：生活有盼头、邻里有温情、日子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