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红秀
周末回昌吉看望父母,整理书柜时,我在最顶层翻出了几本老相册。塑料封皮早已起皮破损,四角因常年翻看而被磨得圆润光滑,没有精致的装帧,厚厚几本花花绿绿摞在那里,却装着我朴素而多彩的童年,装着全家人的温柔岁月。
轻轻翻开老相册,指尖拂过泛黄相片,许多尘封已久的往事便缓缓浮现在脑海。
儿时,父亲用多年积蓄买下一台相机,为的是给我们留下珍贵的念想。他总说“时光飞逝,孩子们转眼就大了,总要留点痕迹”。于是每年四季,山间、田野、河坝、菜园都成了他的取景地。每次拍照,全家便像过节一样——选个碧空如洗、白云飘逸的好天气,天未亮就梳洗打扮,我们换上最漂亮的花裙子,扎上蝴蝶结。父亲半蹲着身子,眯起一只眼,将我们的身姿、笑脸连同那片天高地阔,一并定格在胶卷中。那一张张照片,串起了我们斑斓多彩的童年。
斗转星移,我们渐渐长大,父母的鬓角增添了许多白发。离乡求学工作,老相机被收进柜子深处,成为一枚沉默的旧物。父亲每年增添一本老相册的习惯,也在某一年悄然中断。翻到相册后面,空白页越来越多,像是时光戛然而止,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我翻开扉页,那里夹着几张黑白照片。最旧的一张是母亲在姥姥家的全家福,再是父母的结婚照。那时的父母还很年轻,眉眼干净澄澈,没有太多岁月的疲惫,父亲穿着中山装,母亲扎着麻花辫,肩挨着肩,嘴角含笑,眼中充满对未来的憧憬。往后翻,中间多了小小的我——扎着小揪揪,攥着铃铛,一脸懵懂,对眼前的世界一无所知,却被父母稳稳护在中间。
再后来,妹妹出生了,弟弟也来了,相册上的人数逐渐增多。记得盛夏的一天清晨,母亲早早喊我们起床,说是要到向日葵地里拍照。睡眼惺忪的我们一听,立刻如同雀跃的小鸟从被窝里蹦起来,穿上花裙,在院中旋转成一只只蹁跹的蝴蝶。我们穿过麦田,转过一片树林,无边无际的向日葵豁然映入眼帘——千万朵金灿灿的花盘齐刷刷地朝向东方,在晨曦中闪闪发光。
全家人在蓝天白云下、天山雪峰前,与绽放的向日葵合影,每一张都盛满了夏日热烈与浪漫。那时的日子过得慢,没有匆忙,没有繁杂,一家人相守相伴,寻常烟火便是安稳的幸福。
往后翻,全是我们从小到大的细碎剪影,背着新书包上学的稚嫩模样,在院中嬉戏打闹的奔跑身姿,母亲在院中忙碌的侧影,父亲在灯下看报的轮廓。翻到某一页,我的手忽然停了下来——那是一张姥姥和我的合影。那年秋天,阳光透过浓密的玉米叶,洒下斑驳碎影,姥姥坐在那把老竹椅上,微微佝偻着背,我歪着头靠在她肩上,心里安稳又踏实,全然不知岁月匆匆。如今捧起这张照片,看着姥姥慈祥的笑容,眼泪忍不住奔涌而出。
我整个童年都在姥姥身边度过,春日看花,夏夜乘凉,秋日摘果,冬天围炉。她把最朴素的疼爱揉进每一个寻常日子里。可时光从不留情,我离家越来越远,姥姥渐渐老去,终究留在了旧时光里。
人到中年,翻过山涉过水,才慢慢懂得,生活中最动人的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过往,而是寻常日子里的陪伴与温暖。几本老相册,承载着一家人的烟火温情,记录着光阴赠予的朴素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