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政权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每当盛夏裹挟着灼人的热浪席卷城市,刷到各地突破四十摄氏度高温的新闻时,我的思绪总会越过群山,回到岑巩县思旸镇双龙村岩屋口,怀念那股自山腹奔涌而出的清风——藏在侗寨深处的凉风洞,是刻在游子心底最清凉的乡愁。
这方依山而建的侗族古寨静卧山坳,是一座两百余户、千余人的侗家村落,族人世代相守于此。错落的楼房顺着山势两旁铺展,中间是一条龙河静静地流淌。每到夏末初秋时节,青灰瓦檐上摊晒着金灿灿的肥硕玉米,木楼廊檐下成串的红辣椒热烈明艳,空气里时时萦绕着米酒醇厚鲜美的香气。村寨背靠的山体藏着百余个溶洞群,凉风洞便是先祖留给整个寨子天然的山间凉宫,也是一代代侗寨人夏日消暑的秘境。
循着寨口古朴的青石板山道缓步走向后山,正午的暑气依旧浓烈,道边的狗尾草被晒得蔫软,聒噪的蝉鸣在山谷间此起彼伏。可行至野栀子丛生的坡地转角,一股温润的凉意便扑面而来。还未抵达洞口,脖颈间的汗珠就悄然消散,这份冷风绝非空调制造的干涩寒气,它裹挟着岩壁湿润的潮气,混着洞口野花草自然的芬芳,轻柔拂去满身燥热。
洞口平整的天然石台,从来都是侗寨最热闹的聚集地。摇着蒲扇的老人闲坐闲谈,挎着竹篮的妇人围坐在一起分拣田间新摘的蔬果。刚从田埂采收的黄瓜随手搁置在石台上,片刻便浸满沁骨的清凉,咬一口脆爽甘甜。
举着手电向洞内缓步深入,光束扫过千百年凝结而成的钟乳石,形态千姿百态。有的酷似吊脚楼翘起的飞檐,有的宛若酒坛升腾而起的酒花,岩壁不断渗出细碎水珠,指尖触碰,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洞底的暗河静静流淌,水流摩挲着被岁月打磨光滑的青石板,风声穿梭在曲折洞道之间,调子悠远绵长,恰似侗寨代代传唱的古老侗歌,在石梁之间悠悠回荡。儿时的暑假,我总跟着伙伴提着玻璃瓶钻进溶洞,想要在暗河浅滩搜寻小虾,往往没走多远,就被凉意激起一身鸡皮疙瘩,盛满一瓶山泉匆匆跑出洞口。一出洞穴,热风再次裹上身,一冷一热的交替之间,山野独有的灵气,便融进了少年的夏日记忆里。
暮色降临之后,凉风洞更是化作整个村寨的生活乐园。侗家人把简易木桌搬到洞口,鲜香的农家腊味顺着晚风飘向山林,老者斟上自酿米酒闲话家常,孩童在洞前梯田追逐飞舞的蜻蜓。
这些年漂泊奔波,辗转浮沉,吹过写字楼终年恒定的冷气,也踏访过不少声名在外的避暑胜地,可那些凉意只消褪去周身暑热,消解不了心底积郁的沉闷局促。别处的凉意只解一时燥热,唯有凉风洞的风,裹着山间草木、侗寨烟火与年少时光,十五摄氏度的温润,是独属于故土的温柔。
人间万般清凉景致,终究不及故乡山腹涌出的一缕长风。每当盛夏热浪翻涌,心底总会漫上来洞口的草木清香,仿佛那道穿洞而过的风,正穿过蜿蜒山路,轻轻唤我,回到那座藏着一整夏清欢的侗寨山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