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刊号:CN52-0017 黔东南日报社出版

2026年09月30日

从“三无”之地到“转折”象征

—— 贵州文化符号内涵重构及其高质量发展

□ 麻勇恒

在云贵高原的褶皱深处,贵州曾长期被发展的历史叙事定格为“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人无三分银”的边陲之地。这种源于明清时期的地理学想象,在西方传教士的游记中被建构成某种“东方主义”式的文化符号,最终演变为制约区域发展的刻板认知定式。但当我们将目光投向1935年的乌蒙山间,在遵义会议会址斑驳的木楼里,在四渡赤水激荡的浪涛声中,一个全新的象征体系正在破茧而出。这种从“地理边缘”到“革命转折点”的象征符号内涵嬗变,不仅改写并提升了贵州的文化象征品位,还在新时代高质量发展的叙事中持续释放着发展动能,成为观察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文化符号内涵重构与区域发展互动的绝佳样本。

一、历史褶皱中的“刻板印象”建构

在《黔书》与《续黔书》的墨香里,明清封建文人对贵州的地理学想象逐渐固化为三重困境:一是经济困顿的“人无三分银”,二是地理阻隔的“地无三里平”,三是气候潮湿的“天无三日晴”。这些“三无”意象经由法国传教士古伯察《中华帝国纪行》的渲染,在近代西方视野中形成了更具殖民主义色彩的“未开化之地”想象。1910年,日本学者鸟居龙藏的人类学调查虽带有科学考察的表象,其“蛮烟瘴雨”的记述却进一步强化了这种文化他者化叙事。

“三无”刻板印象作为贵州曾经的象征符号内涵,在地方治理层面对贵州产生了深远影响。清末民初的云贵总督李经羲曾奏称:“黔省地瘠民贫,非开矿不足以资挹注”,将资源开发视为破解困局的唯一路径。1914年《贵州实业杂志》的创刊号数据显示,全省工业资本总额仅占全国的0.37%,这种经济边缘地位与“刻板印象”建构形成互为因果的闭环。

“三无”之地这一刻板印象作为负面的象征符号在文化场域中得到持续发酵。二十世纪初,新文化运动期间,当北京、上海的文人热议“德先生”(Democracy 民主)与“赛先生”(Science 科学)时,贵州知识界仍在为破除“夜郎自大”的污名化标签而挣扎。1930年《黔铎》杂志的调查显示,在省外就读的大学生中76%羞于承认贵州籍贯,这种文化自卑折射出符号暴力对群体心理的深层侵蚀。

二、转折时刻的符号内涵嬗变

1934年冬,中央红军进入贵州时的情景,构成了象征学派人类学特纳(Victor Witter Turner,1920-1983)所谓“阈限阶段”的典型场景。衣衫褴褛的战士与头裹青帕的苗民在山道上相遇,两种被主流社会边缘化的群体在历史转折点上产生了奇妙的共鸣。黎平会议会址内,侗族建筑特有的“吊瓜柱”支撑着决定中国革命命运的会议,这种空间符号的叠合预示着新的文化叙事正在孕生。

遵义会议会址的建筑空间本身即成为符号重构的见证。这座原属黔军将领柏辉章的官邸,其新古典主义拱券与当地穿斗式构架的混搭风格,恰似中国革命道路探索的隐喻。当毛泽东在二楼东厢房重新掌握军事指挥权时,窗外的遵义老城正下着贵州特有的冻雨,这种“天无三日晴”的气候特征,此刻却成为掩护红军战略转移的自然屏障。

符号内涵重构在民间记忆中得到生动呈现。仁怀县苗族老人杨再礼回忆:“红军过茅台镇时,用银元买酒给伤员消毒,临走还在酒坛下压着钱。”这种经济交往中的诚信符号,与国民党“抓壮丁、派捐税”形成鲜明对比。人类学家庄孔韶在黔东南的田野调查发现,至今仍有村寨传唱着“红军哥哥踩新路,苗家木楼当客栈”的民谣,显示出革命记忆如何重塑地方文化符号。

三、新时代的符号再生产

“转折之城”的文化符号内涵,在新时代获得了多维拓展。遵义市将1935年红军卫生员龙思泉的故事进行现代演绎,打造的“红军菩萨”IP年接待游客超200万人次。这种将革命记忆与地方信仰相结合的文化创新,使红色符号实现了从政治叙事到情感共鸣的转化。大数据中心的服务器轰鸣声与当年红军电台的“滴答”声形成历史回响,贵安新区苹果iCloud(云储存、云计算)数据中心的穹顶设计,暗合了侗族鼓楼的集体记忆符号。

交通体系的符号意义发生根本转变。县县通高速的“桥梁博物馆”不再是地理阻隔的象征,而是科学技术妙用自然的现代图腾。北盘江大桥565米的垂直高度,既刷新了世界纪录,也重构了“地无三里平”的传统认知。人类学家项飙提出的“附近性”概念,在此获得新解:天堑变通途不仅缩短了物理距离,更重要的是重塑了人们对空间的想象方式。

在生态文明的发展框架下,贵州文化生态优势的内涵价值被重新定义。黔东南“传统村落保护区”的吊脚楼群,从“落后”的能指转变为“乡愁经济”的载体。法国哲学家鲍德里亚的“拟像”理论在此遭遇地方性知识的修正:雷公山的云海茶田通过短视频平台的传播,既保持着农耕文明的本真性,又衍生出“云端生活”的现代意象。茅台镇将酿酒车间的工业景观与赤水河谷的丹霞地貌结合,创造出“看得见的生产过程”这一新型文化符号。

四、发展人类学的理论观照

从特纳的“社会戏剧”理论视角观察,贵州的符号重构经历了分离—阈限—聚合的完整仪式过程。红军长征构成了分离阶段的“通过仪式”,改革开放初期的经济滞后可视为阈限期的阵痛,新时代的全面高质量发展则标志着符号聚合的完成。这种文化符号的转化机制,为发展人类学理解发展提供了非西方语境下的典型案例。

格尔茨的“深描”理论,在贵州实践中展现出新的维度。当苗绣纹样出现在巴黎时装周T台,当侗族大歌与电子音乐跨界混搭,这种文化符号的“意义之网”正在被重新编织。人类学家阿帕杜莱(Arjun Appadurai)提出的“全球文化流动”理论,在此呈现出独特的本土化路径:贵州不是被动接受全球化的同质化压力,而是主动将地方性符号转化为全球文化资本。

发展人类学的“象征资本”理论在此获得实证支撑。世界银行2018年报告显示,贵州经济增长速度连续十年位居全国前列,这种经济奇迹的背后是文化符号资本向物质资本的持续转化。从“三无”到“三变”(变资源为资产、变资金为股金、变农民为股东),符号内涵重构始终是发展实践的内在驱动力。这种将文化符号视为生产要素的理论突破,为后发地区的现代化路径提供了新范式。

站在苗岭之巅回望,贵州的符号内涵嬗变史恰似一部微缩的中国式现代化史诗。从被书写的客体到自我言说的主体,从地理的边缘到精神的中央,这种文化符号内涵的重构过程揭示了一个深刻的发展人类学真理。那就是区域发展从来不是单纯的经济增长竞赛,而是文化符号体系持续再生产的社会过程。当赤水河畔的酿酒匠人将红军渡口的记忆揉进酒曲,当FAST天眼在布依族歌谣中搜寻宇宙脉冲,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省份的崛起,更是一种文明自我更新的密码。这种符号内涵重构的动力学机制,或许正是中国式现代化道路最具启示性的文化注解。

(作者单位:凯里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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