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谭元炀

每次去镇远铁溪，我总会想起吴均的《与朱元思书》和吴敬梓的《儒林外史》。

一篇是南朝文人寄情山水的清丽小品，一篇是清代小说家寄托神灵的奇幻笔墨。一个以“风烟俱净，天山共色”写尽了士人面对奇山异水时的息心忘返，一个以“龙神嫁妹”的诡谲传说为这片黔东峡谷蒙上了敬畏自然的古老面纱。这两部相隔千年的作品，竟在一处偏远的苗疆溪谷中奇妙地相遇了。吴均笔下的富春江与吴敬梓虚构的铁溪，仿佛两条平行的溪流，在我的想象中交汇、流淌，最终汇成了我对铁溪四季的全部记忆。

春日的铁溪，奇在一种含混而蓬勃的生机。初入峡谷，便觉吴均所言“夹岸高山，皆生寒树”绝非虚笔。那“寒”字用在别处或许不妥，用在铁溪的春天却格外贴切——那是冬日残留在溪谷深处的凉意，尚未被春阳完全驱散，与枝头新绽的嫩绿形成一种清冽的对比。溪水从石缝间渗出时是微弱的，几乎听不见声响，可走着走着，不知何时，两旁的水声便渐渐丰满起来。“泉水激石，泠泠作响”的清脆，伴着不知名的鸟鸣“嘤嘤成韵”，像极了吴均描述的那种和谐。然而铁溪的奇，在于它从来不肯完全服从文人的想象。有时你循着水声走去，却发现那声音来自一片崖壁上渗出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入下方被苔衣覆盖的石臼中，发出空灵的回响；有时你以为前方无路，转过一块巨石，却见一挂细瀑从数丈高的地方跌落下来，在阳光下碎成万千条晃眼的银线。路边的白色紫茉莉开得正好，这是我在别处从未见过的，像是铁溪独有的春信。

待到入夏，铁溪便换了一副面目。如果说春天的铁溪是一首清新的小令，那么夏天的铁溪便是一阕深邃的长调，幽静得让人不敢高声。两岸的草木疯长，将峡谷上方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纵是正午，溪畔也笼罩在一层幽暗的绿意之中。吴均写“横柯上蔽，在昼犹昏”，在别处读来或觉夸张，在铁溪却只觉得他写得还不够。沿着人行步道往里走，绿荫越来越浓，水声越来越密，暑气被一层层剥去，到最后只剩下一种沁入骨缝的清凉。铁溪的水是蓝色的——那种宝蓝，沉静而深邃，像是凝固了一段天空在里面。行至龙池，水色愈发浓酽，深不见底，据说即使山洪暴发、河水倒灌，这池水依然蓝得不动声色。这便让我想起吴敬梓写龙神嫁妹的传说：正月十八，满城人家关门闭户，谁也不敢偷看龙女出行的仪仗，怕惹来疾风暴雨。传说当然只是传说，可站在龙池边上，看着那汪毫无来由的深蓝，你会觉得，这池水底下确实藏着什么，它不打算让你知道，你也最好不要去探究。这种幽深与敬畏，恰是《儒林外史》里那个荒诞的镇远风俗真正想要传递的东西：山水自藏威严，人当知所进退。

秋天大约是铁溪最慷慨的季节。“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两句，我以为宜在秋日诵读。夏天的幽暗褪去，天光变得高远而清朗，峡谷中的色彩丰富起来。枫叶从浅红到深绛，银杏从鹅黄到金黄，修竹依然青翠，松柏依旧墨绿，间杂着不知名的灌木上挂着的朱红果实，像是谁不经意间点缀的颜料。溪水在秋天也格外清澈，少了夏日的丰沛，却多了几分明净的从容。水底的卵石历历可数，小鱼在石缝间游弋，偶尔一摆尾，便钻进石影里去了。这条路是当年士大夫南迁时常走的，明代有个叫祈顺的人写过：“镇远多佳山水，其去郭而近者，铁溪为甚，士大夫南迁者多游焉，或不得游则有为恨者矣。”我想象那些被贬谪的官员，骑着瘦马走过古驿道，满腹心事被铁溪的秋色一一卸下。吴均说“经纶世务者，窥谷忘返”，大约正是因为山水比人世更懂得宽容。

冬天的铁溪，则是寒的极致。游人稀少，峡谷中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偶尔冰凌断裂的脆响。水瘦了，石露了，那些在春夏秋三季被溪水淹没的、被草木遮掩的石头，此刻全都裸露出来，呈现出一种铁锈般的赭红色。这才想起，铁溪之名原与铁有关：两岸崖壁的岩层含铁，雨水冲刷后泛出金属的光泽，古时乡民取冰凉的溪水淬打铁器，地名便由此而来。冬天的铁溪，卸去了所有的伪装，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矿石，粗粝，冷峻，真实。偶尔有雪落下，薄薄地覆在石头上、枯枝上，黑白分明，像一幅未完成的版画。这时节的溪水不再喧哗，只在石头底下隐隐作响，仿佛在积蓄着什么，等待来年春天再一次的奔涌。

我常常想，铁溪之所以让人一再造访，大约是因为它从不重复自己。吴均和吴敬梓各自从山水中看见了不同的东西：一个人看见了可以托付心事的奇山异水，一个人看见了值得敬畏的神灵禁忌。而铁溪对此毫不在意。春天它长出新鲜的枝叶，夏天它蓄满幽深的潭水，秋天它点燃满山的色彩，冬天它裸露出本色的骨骼。它不因文人的赞美而温柔，也不因俗世的传说而神秘。它只是在那里，在镇远城北四里之外，保持着山水本该有的样子。

离开铁溪时，我又想起了那两个人。吴均的《与朱元思书》只有短短一百四十余字，吴敬梓关于铁溪的笔墨也不过一段小小的插曲，可他们留下的东西，却比那些刻意镌刻的石碑更长久。山水不朽，而人对山水的理解，也在不朽之中缓缓生长。铁溪的四季，便是这场漫长对话中最生动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