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中秋节前夕,应友人邀约赴下司古镇小聚。晚饭后,我们一行泛舟于碧波荡漾的江面,尽情领略下司的江天夜色。
夜泛清水江,总想起《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那两篇同题文字。同样是一水绕城,古埠留痕。只是秦淮河浸着江南脂粉旧梦,而苗岭深处的下司,自有一番清寂悠远的怅惘。
电动小舟缓缓驶离码头,破开江面粼粼波光。江水自苗岭层叠的远山奔泻而来,到了下司,忽然收束奔涌之势,变得舒缓温婉,当地人唤它青丝河。溯流望去,此地得名“下司”,源自明代土司建制:洪武年间设平定长官司,这里是长官司下游的分司治所,故称下司。这江水曾托举五百年苗疆的风云起落。历史上,苗族在王朝拓殖中经历的苦难,令人唏嘘。
可苦难并未彻底断绝这片土地的生机。待到烽烟稍歇,清水江航道再度复苏,昔日木船衔尾,帆影蔽江。粤闽湘赣的百货自水路入黔,山中桐油、药材顺流东下。码头之上,人声马嘶此起彼伏。禹王宫、福建会馆、广东会馆依次立在江岸;江南马头墙与苗家吊脚楼比邻而居。阳明书院播撒知行合一的哲思,观音阁烟气袅袅,三元宫静守道家清韵。儒释道文脉与苗寨乡风在此相融共生。
遥想当年,群山万壑阻隔,行路何其艰难。四方客商唯有循着江水,踏浪而来,一寸一寸翻越险滩峭壁,耗费数月光阴方能抵达这方水岸。山川不变,而人世流转到今日,高铁飞驰,银燕凌空,千里之途,朝发夕至,一日便可往返。一念及此,便生出“人生须臾,江山不老”的慨叹。一代代舟子、商贾、旅人都随流水远去,他们的悲欢与奔波,消散在江风里;唯有这苗岭群山、这一条清水江,静静伫立,看过一轮又一轮人间聚散。岁月翻卷,江上帆楫早已远去,水运喧嚣隐入故纸。唯有被脚步磨得温润的青石板,静静留存旧事,指尖抚过,便生出一缕怀古的轻愁。
小舟初游,夜色里的下司光景动人。中秋将近,一弯新月悬在墨蓝天际,古镇牌楼翘角凌空,沿河吊脚楼次第铺展,串串红灯笼沿着木楼廊檐绵延,暖黄灯带勾勒出层叠屋宇的轮廓,灯火坠入江面,随微波荡漾。风雨桥流光婉转,光束轻落水面。街巷游人往来,不少外地姑娘身着华丽苗绣盛装,银饰叮当,倚古建、临江畔拍照,银冠红衣在灯火里熠熠生辉。古镇就在这一江灯火、笑语人影之间,焕发出鲜活的人间意趣。这般迷人景致,待到小舟靠岸,竟让人不舍离船登岸。
踏上夜色笼罩的古码头青石,远望熙攘街巷,白日到访下司所见画卷,如山水长卷徐徐铺展眼前:晴光漫过起伏江岸,徽派马头墙凌空翘举,苗家吊脚楼悬于坡岸,木楼廊柱、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深浅错落的影子。青瓦屋舍顺着山势层叠铺展,一面临碧波,一面倚青山。古巷青石板被百年脚步磨得莹润,石缝间缀着细碎青苔。风雨桥横卧江上,飞檐层层,木廊通透。游人缓步穿行街巷,笑语轻柔,各色民族风情点缀其间。立于扇形古码头的青石台阶之上,眺望一江碧水环抱古镇,远山含黛,云影在江面缓缓游走。新旧屋舍彼此映照,古建文脉与新生烟火相融共生,心底油然而生欣喜。时代奔涌向前,日新月异,古老文脉并未湮灭,反倒在崭新的人间烟火间重新舒展。我并不厌弃这份热闹,古埠本就因交流而生,当年舟楫迎来送往,今日往来游人,不过是换了模样的远客。世事迭代,是自然的节律,旧的繁华落幕,新的生机又缓缓生长。
待到彩灯渐次收束,街巷人声慢慢淡去,远山晕染成一片沉静的黛青。街头只剩零星游人还在寻店投宿,白日的喧嚣渐渐沉降。我再度登舟,重入江中。
船行至江面开阔处,熄了引擎。小舟卸去机械的躁动,任由流水轻轻托举,随波缓缓漂荡。两岸灯火不再连片喧腾,只余下疏疏落落几点微光,静静垂落水面,不再有晃动的金红碎影。石桥与吊脚楼的轮廓,隐在半明半暗的夜色里,淡成剪影。没有彩光划破夜幕,唯有月华清浅,漫过群山,铺在江面上,柔和无痕。
江风褪去方才裹挟的市井烟火,只携着岸边草木与泥土淡淡的清芬,缓缓拂过肩头。耳畔再无游人笑语、银饰叮当,只剩江水摩挲岸石的低吟,还有秋虫断续浅唱,一声一声,从容自在,漫过岸边野草。天地仿佛收窄,世间万物都安静下来。尘世的纷扰、怀古的沉郁,都随水波慢慢化开。
此时静坐舟中,心也一同静了下来。千百年间,江上往来行人,或奔波谋生,或避乱流离,或如我一般寻幽览胜。他们见过同一片山月,听过同一江涛声。山河恒在,人事代谢。不必执着于追念远去的帆影商歌,也不必贪恋街市的灯火繁华。人世熙攘时,可观众生百态,见时代向前;万籁渐寂时,独泛轻舟,静听江声,便可寻得内心安宁。怀古虽有轻愁,感念新生却满怀欢喜。不必遁入深山隔绝尘世,亦不被俗世洪流裹挟。舟中静坐,思绪可随江风越过苗岭群山,去往遥渺远方。
旧时帆影已然消散,江水依旧东流。那些沉淀在会馆与书院里的文脉,那些萦绕在农家小院的人间烟火,依旧随江风流转。我于此安放身心,怀着对往昔的沉吟,对当下的欢喜,也怀一份悠远的憧憬。我们只是这片江山短暂的栖居者,有幸目睹古埠重焕生机,有幸在喧嚣尘世寻得这一处动静相宜的角落。这清水江的柔波,古镇的晨昏,江上静泊的小舟与山巅不变的明月,便是我寻觅已久的栖居,是苗岭山间独有的诗与远方。
□ 徐德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