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少辉
半个月前回到老家,和大哥围坐吃饭,闲谈中说起将至的秋收。大哥轻轻叹了口气:“最远的那丘田,今年这稻谷,不知道怎么才能抬到家。”
大哥说的那丘田,我记忆很深。
年少时,每到秋收,学校便放农忙假。吃过午饭,我腰别镰刀,肩抬米箩,跟着父母在山路上爬一个多钟头,才到大哥那丘田打谷。然后,又抬着四五十公斤的稻谷往山下走,每一步都双腿发颤。山路狭窄而湿滑,稍不留神,脚下一滑,便人仰马翻,辛劳一年的稻谷,就会撒落在荒草丛里。
因为山高路远,道路崎岖,不少人家把田地撂荒了,可一向勤劳的大哥大嫂,不肯让一块田地荒芜。
六年前,村里争取到对口帮扶项目资金,修通一条生产便道。通路后,山上的田地才陆续恢复耕种,乡亲们还在那里开垦了茶园,搞起了黑毛猪养殖,山里慢慢有了产业。
想到这里,我对大哥说:“要是侄儿侄媳上班没空,我开车回来帮你拉稻谷。”
大哥又叹了一声:“今年村里又争取到项目资金,眼下正在拓宽、硬化路面,车子暂时还通不上去。”
忽然间,大哥脸上由阴转晴,笑着说:“干脆请‘飞哥’来拉。”
见我满脸疑惑,大哥哈哈大笑:“‘飞哥’不是人,是专门用来吊运货物的无人机!”
我这才了解到,西江镇脚尧村有个叫吴夏凡的年轻人,去年率先买来了无人机搞货物运输。紧接着,其他村里的年轻人也陆续购来无人机。如今,村村寨寨,都有这样的无人机了。只要家中缺少劳力,或者车辆到不了的山地,一个电话,载着“飞哥”的车辆便会赶来,由“飞哥”吊运货物上山或下山。
闲谈间,大哥给我算了一笔账:他这丘田,一年能收十挑稻谷。除自家人外,还得另请三个帮工,包吃之外,每人每天一百五十元,加上酒菜,总共得花上五六百元。而请“飞哥”吊运,只需要一百五十元,省力,省心,又省钱。
有了“飞哥”相助,我便不再提开车帮大哥运稻谷的事。
国庆节第二天,闲来无事,我开车到雷山县城附近苗寨里四处转转,随手拍一些秋日山野风光。行至雷山县郎德镇老猫苗寨时,看见一个年轻人把车停在村边的公路旁,正操控无人机吊运稻谷。
我停下车,走到他的身边。这位操控“飞哥”的小伙子二十出头,蹲在路边,左手握着遥控器,右手指尖熟练拨动遥控器上的摇杆按钮,偶尔抬眼望向天空。
蓝天烈日之下,无人机如同捕猎的雄鹰呼啸而来,由远及近,吊着满满一大袋稻谷悬停在吊脚木楼边。那飞速转动的螺旋桨嗡嗡地叫,旋翼卷起的风,吹得旁边的树叶哗哗作响,似乎在山间炫耀独有的力量。主人上前取下麻袋,无人机又腾地而起,向着山间飞去。这样来回几趟,不到二十分钟,屋边就堆起一大堆装满稻谷的麻袋。
趁着无人机飞回充电的间隙,我上前和他搭话。一问才知,他就是大哥在家时常提起的吴夏凡。
吴夏凡卸下无人机上没电的电池,麻利地换上车载发电机上充好电的新电池,站起身和我交谈。去年,他自费一万多元,到州府凯里参加无人机飞行培训,考取无人机飞行执照。返乡之后,他买下这台无人机,做起了山地货运的营生。
我问他:“拉一袋多少钱?”
他略带腼腆地答道:“一袋稻谷十二元,一天下来也能挣一千多元。最要紧的是,我们苗岭山高谷深,不少地方交通不便,有了它,乡亲们不用肩挑背扛了!”
正说着,他裤兜里的手机响了。听通话内容,他又接到了另一个村的吊运订单。他收好设备,然后登上货车出发。
望着小货车慢慢消失在蜿蜒的山区公路上,我心里久久不能平静。秋风吹过苗岭群山,从前压在乡亲们肩头的重担,正一点点交给飞翔的机器。山依旧高,路依旧远,但山野里的希望,早已换了模样。

